倒计时还在跳。二百四十秒。二百三十九秒。二百三十八秒。
顾忘川站在B2实验室的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自毁程序的倒计时窗口。密码输入框的光标一闪一闪，等着他输入一串他并不知道的数字。B3就在楼梯下面，火种实验的全部原始记录封存在那里。自毁程序会毁掉一切——白稷留下的笔记、实验数据、一百二十七次失败的完整档案，包括他作为第一百二十八号实验体的植入手术记录。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按下去。因为他不知道密码。
然后【信号嗅探】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报。不是回收小队的车载电台，不是无人机的遥控信号。是三组高度复杂的生物芯片信号——牧星人高级成员专用的加密频段。其中之一，频率异常熟悉。第15章沉船夜里他在烟雾中锁定的那个频率。第18章他和宋知意确认过的主从匹配关系。宋知行——S-017——内鬼的芯片。正在从地面入口沿着楼梯走下来。
脚步声。皮鞋踩在混凝土台阶上，不紧不慢。
教授从楼梯间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式中山装，深灰色，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老式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没有明显情绪的眼睛。不像一个策划了方舟项目的极端科学家，更像某个普通高校里教物理的老教授。他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人，戴全罩头盔，无法识别面貌。但【信号嗅探】已经认出其中一个——宋知行的芯片就在那个头盔里面。
“好久不见，幽灵。或者说——顾忘川。”教授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地下实验室里却很清楚，“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白稷一定很欣慰。”
顾忘川转身面对他。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张，电磁脉冲随时可以释放。宋知意和老狗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老狗的撬棍握在手里，宋知意的手搭在腰间的枪柄上。教授举起一只手，动作很轻，像一个老师在课堂上示意学生稍安勿躁。
“我不是来打架的。我的人在外面，数量足够把这片荒漠翻一遍。如果我想动手，你不会有机会站在这台电脑前面。我是来谈条件的。”
“条件。”
“方舟的最终阶段需要你的大脑。你是唯一能承载完整人类意识的活体容器——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不愿意就改变。”教授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讲解一道物理题，“你配合完成上传，我解除你的纳米炸弹，清除你的记忆——这次是真正的删除，干干净净。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彻底自由。”
“如果我拒绝？”
“炸弹倒计时继续。还有不到一百八十天。我会在倒计时归零前抓住你——不是杀你。是将你的大脑摘除保存，等待更先进的技术来读取。你的选择只是决定我读取的是活脑还是死脑。”
宋知意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老狗握着撬棍的手背上青筋突起。顾忘川沉默了片刻。倒计时还在跳。一百八十秒。
“三个问题。”
“问。”教授微微点头，像是赞许一个学生在课堂上举手提问。
“第一，我为什么给自己装炸弹？”
“你当时试图阻止我。你失败了。你很清楚自己一旦落到我手里就会变成方舟的核心容器。所以你在叛逃前用最高权限调取了那枚纳米炸弹原型——给自己装上。如果被抓，你会引爆自己，让我失去实验体。你宁可把自己变成一把锁，也不愿意变成一把钥匙。”教授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复述一份实验报告。
“第二，宋知意的妹妹。宋知行。”
教授稍微侧身，指了指身后左侧那个全罩头盔的护卫。“她的意识存储在这个身体里。完整上传，承载率百分之九十六点四。她还活着——以另一种形式。如果你想和她说话，我可以安排。条件你知道。”
全罩头盔的黑色面罩一动不动。没有人能从那个面罩下面看到任何表情。但宋知意在身后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呼吸——不是叹息，是某种被压住了的声音。
顾忘川停顿了一下，问了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等到现在？”
地下实验室的空气凝住了。教授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你早就知道我在哪里。狗叔能找到我。林哲能找到我。你的追踪小队随时都能找到我。你不缺情报、不缺人手、不缺时间。但你允许我训练。允许我找回身体记忆。允许我来到这里。你在等什么？”
教授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得意的笑——是某种被挠到了痒处的满足。
“我在等你进化。火种实验最核心的设计不是给你能力，是给你不完整的能力。你的身体会自主补完设计——每一次失控、每一次代价，都在促使你体内的火种细胞发生新的变异。你以为你在一路反抗我。其实你走的路，每一步都在我的实验计划里。”
顾忘川看着他，缓缓摇头。
“你在骗我。”
教授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停在嘴角不往上走了。
“你说你在等我的能力进化，但你派了回收小队。你给宋知意下达了激活命令。如果我真的按你的计划进化到了你需要的阶段，你不需要派人回收我。除非——你在害怕。”顾忘川往前走了半步，“你在害怕我现在的能力还不够稳定，还不够让你满意。但你更害怕的是——我可能会进化到超出你的控制。所以你派人来。不是来收获的。是来止损的。”
教授的表情管理第一次出现裂缝。不是勃然大怒，不是惊慌失措——只是左边眉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一个做了几十年表情管理的人，这一次肌肉没有跟上大脑的指令。
电脑发出提示音。自毁倒计时还剩一百二十秒。一百一十九秒。一百一十八秒。教授的目光越过顾忘川，落在那台电脑上。
“白稷留给你的那些真相，你以为看了就能翻盘？我可以告诉你——”
“我不需要知道真相。”顾忘川打断他。
他伸手摸到键盘，在密码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不是数字。是三个字。他自己的名字。
他想起来了。不是在记忆闪回里看见密码，而是身体比他更早地知道了答案。白稷把密码设成了他的名字，因为他知道如果有一天顾忘川能走到这里，他一定是靠自己走到这里的。不是被告诉的，不是被引导的——是他自己穿越了所有代价、所有追踪、所有倒计时，用自己的脚站在这块屏幕上闪烁光标的水泥地面上。
他按下回车。自毁程序取消。B3的防火门发出沉闷的气压释放声，缓缓弹开。
同时，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教授——电磁脉冲全力释放。
这一次的脉冲和以往完全不同。范围覆盖整个地下三层，强度大到连墙壁上嵌入的应急灯都全部烧毁，铜质机械转盘的金属表面在脉冲冲击下发出了一瞬肉眼可见的蓝色火花。教授身后两个护卫的战术头盔全部黑屏，通讯系统彻底烧毁，连头盔内置的备用电源都冒出了焦臭的青烟。教授的眼镜片里嵌着的那层隐形AR涂层炸成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然后顾忘川的视野彻底黑了。不是代价慢慢浮现——是瞬间清零。刚才还能看到的电脑屏幕、地下室的应急灯、教授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双目暂时性完全失明。但他已经算好了时间。
在教授的人试图重新组织阵型之前，宋知意从侧面的应急通道突入。两颗烟雾弹同时在地面炸开，浓烟瞬间灌满B2实验室。她穿过烟雾，一把抓住顾忘川的手腕。老狗的撬棍在烟雾中砸倒了一个试图从楼梯上冲下来的追猎者，金属撞击声在混凝土墙之间反复回荡。
三个人沿着应急通道往上跑。身后，教授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依然平稳，依然像一个在课后给学生留思考题的老师。
“你不需要来找我——方舟倒计时会把你送到我面前的。你们都会来。”
地面。月光。
顾忘川跪在干涸的河床上，大口喘着粗气。双目失明，但能感知到周围的信号正在向四面八方散去——追猎者在撤退。教授没有追出来。不是追不上，是又一次选择不追。
“他为什么不追？”宋知意的声音里混杂着喘息和警觉。她的手上还攥着烟雾弹的拉环，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顾忘川闭着眼睛。两行血泪从眼角滑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这次代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双目失明，恢复时间未知。
“因为他在告诉我——他不需要追。他知道我会自己走到他面前的。因为答案在这里。”
他摊开右手。掌心攥着一个数据盘，外壳沾着从B3带出来的灰尘。那是火种实验的完整原始记录。一百二十七次失败，和第一百二十八号——他自己。关于他如何被制造，关于教授的完整计划，关于他叛逃那天发生了什么。一切答案，都在里面。
远处，干涸河床的尽头，一片骆驼刺被夜风吹动，在月光下摇晃。西北方向更远的地方，有他们下一段路程的方向。宋知意扶起顾忘川，老狗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向荒漠边缘的公路上停着的车。没有人说话。数据盘在顾忘川手心里安静地发烫。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