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盘不是文档,不是表格,不是那种需要滚动鼠标才能看完的实验报告。白稷把一切都做成了全息记录——四年前的实验室灯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他自己的脸——全部封存在这几TB的数据里。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林场管理站的铁皮屋顶不见了。顾忘川看到一间他从没见过的实验室,比白水泉地下二层更大、更亮、更冷。白稷站在画面中央,穿着白大褂,比第24章录像里年轻了至少十岁。头发还是黑的,颧骨还没有那么突出。
“实验日志。项目代号:火种。记录人:白稷。日期:四年前。”
画面外的某个设备发出有节奏的嘀嗒声,像心跳监护仪,但频率更慢。
“四年前,牧星人组织在一次外勤任务中获取到某神秘装置残片。任务编号被加密,我无权查看。但残片的生物分析报告送到了我的实验室。”白稷举起一块密封在透明容器里的暗红色碎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焦痕,看起来像某种爆炸后的残留物,“初步分析结论:这不是人类文明的产物。不是外星科技的‘物’——不是机器,不是武器,不是飞船零件。是活体组织样本。一种能将生物能转化为定向电磁脉冲的细胞结构。”
他将容器放在显微镜载物台上,画面切换成显微影像。视野里是一团不规则的细胞结构,比人类细胞更致密,细胞壁之间有大量突触连接,在营养液里保持着极其缓慢的蠕动。没有细胞核——或者说,整个细胞体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储能-放电结构,能像生物电池一样持续产生微弱但方向性极强的电磁脉冲。
“细胞结构不完全符合地球生物进化规律。不是外星科技产物,而是进化路径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类文明留下的生物武器。”白稷的声音很稳,但在说“人类文明”四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瞬,“推测用途:针对电子设备的生物兵器。在高度依赖电子设备的文明形态中,一个能自主产生EMP的活体,就是终极武器。”
画面切回实验室全景。白稷坐在操作台前,对着镜头,像是面对一个遥远的听众。
“组织将这个样本命名为‘火种’。任务目标——开发可植入人体的EMP活体细胞,创造能自主产生定向电磁脉冲的人类个体。对抗目标:未被明确告知。但我后来查到了。”他的语气平静,但手指在操作台边缘敲了两下,那是某种被压抑的焦虑,“两年。一百二十七次实验。所有实验体均失败。要么无法融合,要么融合后细胞崩溃。每次失败我都写了详细报告。每次报告都被签署‘继续实验’。没有人让我停下来。”
他没有在镜头前流露更多情绪。但顾忘川注意到他说“没有人让我停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操作台边缘又敲了两下,更重。然后白稷抬起头。
“第一百二十八号实验体。代号:幽灵。男性,二十一岁,牧星人第四期学员。在常规训练中表现出异于常人的神经反应速度和身体耐受极限——极限测试数据附在档案后面。自愿报名参与实验。”他停顿了很久,“签字文件附在记录中,有本人签名。”
屏幕上出现一份纸质文件的扫描件。签字栏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毫无疑问是顾忘川自己的笔迹。和他在修车铺二楼那张老照片背面看到的一模一样。
“实验过程:接受火种细胞移植。七天高烧,最高体温持续在四十度以上。三次心脏停跳,三次复苏。第八天苏醒。”
全息记录里切入了实验监控画面。他躺在手术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在画面边缘疯狂跳动。床边坐在折叠椅上守着的那个人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但从那双眼睛能认出来——老狗。白稷的旁白仍在继续:“苏醒后首次展示能力:心率超过一定值后,方圆五米内电子设备出现短暂失灵。成功了。”他再次直视镜头,“但他不知道的是,成功的代价是我的灵魂。我创造了一个人,然后要看着他被当成武器使用。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实验的命令来自‘教授’。他的目的从来不是防御,而是进攻。”
全息记录自动跳转到下一段加密日志。右下角的日期标注显示这是顾忘川叛逃前夜。白稷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便服,坐在实验台前,头发比前面段落的录像里白了很多。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说话的声音比之前更低。
“实验体128号于今晚单独找到我。他说他已经知道了。不是教授告诉他的——是他自己查到的。他给我看了三样东西——方舟项目的部分文件、教授的真实身份推测、以及一份名单。名单上所有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受体已选定’。宋知行的名字在第四行。”
顾忘川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宋知意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白稷的声音继续:“他说:白医生,教授不只是在研究科技控制人类。他要把人类变成他想要的样子。而我是完成这件事的钥匙。他要求我帮他做三件事。第一,给他植入纳米炸弹,防止他被捕获后成为工具。第二,联系林哲,在必要时清除他的记忆。第三——”白稷低了一下头,“第三,给他看火种的全部原始数据,然后由他自己决定清除哪些记忆。”
他停顿了整整五秒。
“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向组织汇报。他说组织内部已经被渗透了。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直到他给我看了那封信——一位代号‘牧’的人写给他的信。”
画面定格。记录在这里中断了一瞬间——不是播放故障,是白稷本人在录制这段日志时关掉了录像,又重新打开。时间戳显示中间隔了三分多钟。重新开始录制时他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
“那封信的内容,我没有问。但128号看完信后就做了决定。他选择清除大部分记忆——包括那封信的全部内容。他说,有些事如果他知道怎么做,就一定会去做。而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所以他要让自己忘记起点,只保留方向。这是他给我的选择权。”他抬起眼看着镜头,“今天,我把这个权利还给他。”
屏幕自动暂停。画面上白稷的脸定格在最后一帧,灰白的头发,凹陷的眼眶,嘴角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细纹——不是微笑,是某种接近于释然的东西。
林场管理站里很安静。炉子上的水已经凉了。老狗靠在门口,一只手按着假肢的膝关节,没有说话。宋知意的呼吸声很轻,但在这间只有铁皮和水泥墙的屋子里,每一次呼吸都很清晰。
顾忘川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牧’是谁?”
宋知意摇头,动作很轻。“组织里没有人用这个代号。至少我没听说过。我在情报分析部门可以查阅所有已知和已注销的代号档案——没有‘牧’这个名字。”
“没有人。一个都没有。”老狗也摇头,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
顾忘川看着屏幕上白稷定格的脸。白稷不认识“牧”。宋知意不认识“牧”。老狗也不认识“牧”。但四年前,叛逃前的他认识。叛逃前他不仅认识,还根据这个人写来的信做出了全部决定——装炸弹、销毁数据、抹去记忆、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连林哲和白稷都不知道身份的人身上。然后他要求白稷把他的记忆清除,包括那封信的全部内容。
他知道自己如果记得信里写了什么,就一定会去做。而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所以他要让自己忘记起点。只保留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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