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容器

　　第三层不再是机房和手术室。顾忘川推开门之后，宋知意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然后两个人都停住了。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间巨大的圆柱形舱室，弧形墙壁从他们站立的平台向下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墙壁上嵌满了培养舱——透明的圆柱形容器，从地板一直排列到天花板，像蜂巢里密密麻麻的蜂房。每一个培养舱里都悬浮着一具人体，口鼻罩着呼吸面罩，后颈插入数据传输线缆，线缆从每个培养舱顶端垂落，沿着墙壁汇聚到天花板中央的集线器，再拧成手臂粗细的光纤束，穿透舱室底板，通往基地最深处的方舟核心服务器。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在每个培养舱旁边的屏幕上匀速跳动，绿色的波峰波谷在昏暗的舱室里连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光点阵列。这些人不是死人。他们是生物载体——方舟芯片的活体容器。原意识被摘除，生命体征完整保留，神经功能在营养液的浸泡中保持待机状态。他们在等待一个信号，那个信号会同时激活他们颈椎里的芯片，把存储在方舟服务器里的意识数据灌入他们空白的神经网络。然后他们会睁开眼睛，拥有全新的记忆、全新的人格、全新的服从指令，唯独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过去。

　　宋知意沿着弧形走廊往前走。她经过编号A打头的培养舱——里面悬浮着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身体；经过B序列——那些身体的肌肉更发达，骨骼结构更致密，大概是教授为军事用途准备的载体型号；最后停在编号C-7的培养舱前。培养舱的圆柱形玻璃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牧星人的猎犬徽章和一行字：S-017原载体。保存状态：休眠。唤醒密钥：未授权。

　　培养舱里悬浮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不是照片里穿白色连衣裙毕业照上的长发，头发被剪短了，大概是手术前剃掉的，后来在营养液里又长了出来，发梢参差不齐地浮在液体中。眉眼和宋知意有七分相似，但颧骨更窄，下巴更尖。嘴角没有不对称的笑——她在液体里漂浮着，像一个被保存在琥珀里的标本。身上贴着电极片，电极片的导线从锁骨位置延伸出来接入培养舱顶端的数据端口。后颈的数据传输线缆比别的培养舱更粗，线缆外壳上贴着红色警告标签：高承载率。承载率96.4%。心跳四十八，呼吸每分钟九次。与顾忘川在感知超载中听到的灯塔信号参数完全一致。睡眠状态。已经睡了一年半。

　　宋知意把右手按在培养舱的玻璃上。玻璃很冷，和她的掌心温度相差至少十几度。舱内营养液以极缓慢的速度循环流动，在她妹妹的短发上泛起细微的波纹。她看着她的脸。十七岁进去的，现在应该十九岁了。但她的脸还是十七岁的样子——营养液抑制了细胞代谢，生理年龄被冻结在植入手术那一天。她签同意书的那一天。她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的那一天。

　　“我来接你了。姐来了。”

　　培养舱里的身体没有反应。心电监护仪的波形依然以每分钟九次的频率缓慢跳动，没有因为舱外有人说话而出现任何波动。睡眠状态。深度无梦的睡眠。但宋知意没有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

　　顾忘川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他的【信号嗅探】正在扫描整个第三层的信号布局——数百个培养舱的生命体征监测信号、数据传输线缆的持续脉冲、以及一个正在移动的、不属于培养舱的信号源。这个信号源一直在第三层，没有随着老狗引开的追兵转移到楼上，也没有随着医疗区的警报改变位置，而是在某个角落——极其耐心地等待着。他侧后方的墙壁上，一扇隐藏的门无声滑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全罩头盔，深色战术服，步伐轻而稳。她将头盔摘下，露出一张与宋知意极其相似的脸。短发，但剪得比培养舱里更整齐；眉眼弧度更锋利，嘴角没有不对称的笑——她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某种挑衅的笑意。

　　内鬼。沉船夜他在烟雾中锁定的那个芯片信号。宋知意收到徽章编号的S-017。他在安全屋蒙着纱布报出的那组频率数据——当时宋知意沉默了片刻才说“这是我妹妹的身份识别码，她不应该还活着”。白水泉B2实验室里教授身后那个全罩头盔的护卫。现在她就站在他们面前，没有戴头盔，没有遮掩自己的脸，主动跨过了那道隐藏门的门槛。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能认出我来。”

　　宋知意的手从培养舱玻璃上滑下来。她的左手按在枪柄上，右手悬在身侧，手指微张。面前站着的人是她的妹妹——不是培养舱里那具沉睡的躯体，是那个在沉船夜用同样受过牧星人训练的格斗术和顾忘川交手的人。她的妹妹在芯片里，芯片在教授身边。这个人的躯体是复制品还是原版，宋知意一时无法分辨。

　　“姐。你好。”内鬼双手抱在胸前，姿态随意地靠在培养舱的框架上，身上的战术服肩部还沾着些许沙粒——是戈壁特有的黄沙，与矿道渗水留下的深色水渍截然不同，大概是从基地上层带下来的。“你在康复中心摸他后颈的时候，”她朝顾忘川的方向偏了偏头，“我就站在你背后三米的地方。当时你太专注了，连我的芯片信号都没注意到。”

　　宋知意的手仍然按在枪柄上，没有说话。内鬼的脸上带着笑容，但那双和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是另一种东西——被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期待与恐惧，被挑衅的笑意覆盖着，掩盖在故作轻松的姿态之下。

　　顾忘川感知到第三层入口处的信号正在重新部署——老狗在医疗层拖住的追兵还在交火，枪声隔着厚厚的混凝土层传来，沉闷而持续。但新的守卫已经开始从第二层往下集结。内鬼也听到了。

　　“这层有六个守卫，每二十分钟轮换一次。下一轮换岗在三分钟后。”她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张门禁卡放在旁边的设备台上，“我带你们进去。主控层——摇篮。方舟核心服务器就在那里。”

　　顾忘川问：“条件？”

　　内鬼转头看着他，脸上的挑衅笑意第一次收敛了几分。这个在沉船夜和他交过手的人，这个在拍卖会上以军用级加密信号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信号源，现在站在他面前，不再隐藏在头盔后面。“路上说。”她按下了身后那扇隐藏门旁边的开关，一道通往下层的螺旋楼梯出现在门后。楼梯井深处，幽蓝的服务器荧光从底部照上来，方舟的神经中枢就在他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