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梧桐树

  培养舱阵列之间的空地很窄,三个人站在金属格栅地板上,肩膀几乎挨着肩膀。头顶的集线器将数百根光纤束汇聚成一股,穿透地板直通地下的摇篮,幽蓝的荧光从格栅缝隙里渗上来,在每个人脸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宋知意看着内鬼把战术手套重新戴好,看着她调整完装备后的手指习惯性地在腿侧敲了两下——和宋知行十七岁时背完课文等老师打分时的动作完全相同。她忽然对顾忘川说:“让我跟她说话。”

  顾忘川看了她一眼,退后几步,靠在C序列培养舱的金属框架上。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张,感知仍然锁定在内鬼的生物电信号上。他没有走远——保持着一个能在紧急情况下介入的距离,但给了她们足够的空间。

  宋知意从口袋里取出那张旧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折痕比她在海城安全屋里第一次给顾忘川看的时候更深了。她把照片翻到背面,那行褪色的字在幽蓝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深蓝。

  “‘姐,相信我。’”她念出声。然后她抬头看着内鬼的眼睛,“这几个字是用什么笔写的?”

  内鬼沉默了。

  那张和宋知意极其相似的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迷茫。一个拥有全部记忆的人突然发现某一段记忆是空白的,那种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找。

  “可能是蓝色的。”她说,语气没有之前那种轻快的挑衅了,平稳的陈述里带着不确定,“时间太久了。数据有衰减。你的脸我记得——你比毕业照上瘦了,颧骨高了,头发比在康复中心时长了一点。但写字的细节模糊了。有些记忆在芯片里不是原版——是被压缩过的。文件格式变了,细节就丢了。”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教授叫我‘知’。芯片编号S-017,代号——‘容器’。”她说出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某个自己并不接受但被迫接受了很久的标签,“你想用这个验证我是不是你妹妹——但笔的颜色我确实记不清了。数据有衰减。”

  数据有衰减。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在替自己辩解,又像是在承认某个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她不是原版记忆的完美载体。她有缺损,有模糊,有被压缩过的细节。一张纸上的钢笔字迹,她在两个版本之间无法确认。她不像躺在培养舱里那个原载体那样无可辩驳地是宋知行——她只是一枚芯片,一枚存储了某个特定宋知行的意识数据的芯片。

  宋知意把照片翻回正面,露出那棵梧桐树。“照片背面是字,正面是树。字你不记得了——树你记得吗?”

  内鬼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正面是十七岁的宋知行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梧桐树下。树冠很大,树叶层层叠叠,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她嘴角有一点不对称的笑。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照片上那棵树的树干。她戴着手套,照片表面很光滑,指尖触到的只是照片纸面的凉意。但她的手指沿着树干的轮廓慢慢往上移,移到树冠边缘,停下来。

  “操场西北角。每年五月份掉毛毛虫。你最怕那个,每次路过都让我走在前面。有一年你被蛰哭了,哭完又不好意思,说不是疼——是被虫子丑哭了。”

  她的声音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变了。不是语气变了——是整个发声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那个用轻快语气掩盖紧张的内鬼,而是一个在复述和另一个人共同经历过的真实日常的人。那些日常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可能被批量复制到五百枚芯片里。批量复制的记忆不会管毛毛虫掉在哪个月份,不会管姐姐被蛰哭之后不好意思承认是因为疼。

  “数据没有衰减。这些我都记得。”她抬眼看着宋知意,“但我不记得自己是谁。我有她的全部记忆——梧桐树、毛毛虫、你在康复中心摸他后颈时周围的世界都消失了。但我站在教授那边执行他的命令,穿他给我定制的身体,戴他给我的戒指。我的行为、我的选择、我的立场——都不是她。”

  宋知意沉默了一息,把照片收进口袋里。她的手指松开照片时没有像平时那样整理口袋的边角——只是松开了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培养舱幽蓝的荧光,和照片上那棵永远不会再掉毛毛虫的梧桐树。

  “教授说方舟启动之后,所有芯片意识会融合成一个统一意识。”内鬼的声音在安静的培养舱阵列里显得格外清晰,“到时候就没有‘我’和‘她’的区别了。所有人共享同一个意志——共享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选择。他说那是进化。人类意识从个体走向整体,从孤立走向融合。听起来很好。但我在你的记忆里找不到共享的理由。”

  她看着宋知意的眼睛。

  “你在她十七岁生日那天送了她一双白色帆布鞋。她说她要穿着那双鞋在梧桐树下拍照——就是你手上这张。那双鞋是三十七码,你跑遍海城所有商场才找到的。你在日记里写了这件事。你的日记本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的最里面,封面是一只猫。”

  宋知意没有动。

  “这些记忆不是我的。是她给你的。共享之后,教授会拿走这些——把它们分给所有人。到时候有人会在共享网络里看到你穿多大码的鞋,你用什么牌子的洗衣粉,你哭的时候会不会出声。他们都会知道。每一个被接入方舟的人都会知道。但他们不会知道这些细节为什么重要。不会知道那双鞋花了你多长时间去找,不会知道你日记本封面上那只猫是她画的。”

  她停顿了一息。然后说:“所以我站在这里——等你来。”

  “你不是为了删掉覆盖协议来找我的。你是为了确认另一件事。”

  内鬼没有说话。

  “你想确认你记得梧桐树——不是因为数据没有衰减。是因为你自己想记住。在芯片和协议之外——你选择记住梧桐树。你选择记住毛毛虫。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她的。”

  内鬼看着她。这一次脸上没有挑衅,没有伪装。她说等她来,等的不只是一个能帮她删掉覆盖协议的技术支持。她等的是一句话,能让她确定那个在芯片载体里选择记住梧桐树的人——有权利被称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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