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层的走廊在数小时的拉锯战后已经面目全非。手术室A的观察窗被震碎,钢化玻璃碴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墙壁上的洁净室面板被子弹凿出密密麻麻的弹孔,有几处面板完全脱落,露出后面的钢制支撑框架和断裂的电缆。应急照明系统被打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走廊尽头投下忽明忽暗的惨白频闪,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日光灯在临终前反复挣扎。
老狗的阵地设在手术室B和C之间的走廊转角处。他把两张不锈钢手术台拖出来横在走廊中间,在上面堆了防火毯、器材柜抽屉和从墙上拆下来的洁净室面板,搭成一个半人高的掩体。掩体前面的地板上散落着数十枚弹壳——手枪的、自动步枪的、还有几枚他缴获后扔回去的进攻型手榴弹保险拉环。撬棍插在掩体右侧的器材柜抽屉夹缝里,原本笔直的碳钢棍身已经被砸弯了,弯折处还粘着一块暗色的织物碎片和少许干涸的血迹。
老狗本人坐在掩体后面,背靠着墙,受伤的腿直直伸着。假肢的液压管被流弹划破了,液压油正从一道极细的裂缝里缓慢渗出来,沿着金属关节滴在地上,汇成一摊不起眼的油渍。他正在用一卷电工胶带试图缠住裂缝,但液压油把胶带的黏性泡没了,缠上去又松开,缠上去又松开。
走廊另一端的守卫暂时退了,但不是撤退——是在等增援。老狗能听到他们在走廊尽头重新编队的声音,至少还有七八个人。他自己的弹匣只剩最后一个,手枪弹匣早空了,被他扔在掩体角落里。他在用缴获的武器继续打,地上散落着好几把从他手里换过一轮的步枪,每一把都是弹匣打空后被他扔下的。
走廊对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军靴——是平底战术鞋和软底作训靴交替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老狗把缴获步枪架在掩体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从掩体缺口往外看。走廊频闪的灯光照亮了来人的轮廓——顾忘川走在前面,右手握着一把匕首,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宋知意在他右后方,手里的枪指向走廊另一端。内鬼在左侧,没有拿武器,手指正在走廊墙壁上的门禁面板上快速操作,封锁身后每一道防爆门。
老狗把枪放下。“你还没死。”
“你也是。”顾忘川跨过掩体前散落的弹壳堆,在老狗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他正在漏油的假肢液压管,“假肢快不行了。”
“给我一根撬棍——”
“那根弯了。”
“换一把。”
顾忘川从帆布包里抽出备用撬棍递给他。老狗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满意的哼了一声,把它插在掩体旁边最容易拔到的位置。内鬼操作完最后一道防爆门的封锁程序,转身走到掩体侧面。她看着老狗,老狗也看着她——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老狗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她右手无名指的第四期毕业戒指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宋知意:“这就是她?芯片载体?”
宋知意已经从医疗包里翻出应急修理工具,在他身边蹲下来。她拧开液压管接口处的固定螺丝,撕了一段电工胶带,在裂缝上下各缠了好几圈,又用两根塑料扎带把胶带外层加固压紧。“液压油对大多数胶黏剂都有溶解性,这个撑不了太久。但够你打完这一仗。”
老狗看着她的动作,沉默了一息,然后问:“找到她了?”
“找到了。”
“是本人吗?”
宋知意把塑料扎带拉紧,剪掉多余的尾部。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液压油和灰尘的手指——这只手几十分钟前还在培养舱旁边按着妹妹的虎口,现在在用应急修理工具给老狗包扎假肢。“她的记忆都在。行为模式不是她。但刚才在摇篮旁边,她问我会怎么回答她醒来之后的问题。那一刻我觉得有一部分还是她。”
内鬼靠在掩体旁边的墙壁上,一直沉默。在宋知意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开口了:“她醒了。原载体。心跳五十二,自主呼吸稳定。能说话了。”
老狗看着内鬼。“你们两个人——一个躺在培养舱里,一个穿着防弹衣。谁是原版?”
“她是我原来的身体。我是她原来的记忆。”内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教授说芯片载体只是备份——说是冗余系统,原载体醒来之后芯片就可以格式化回收。但他从来没有让原载体醒过来过。我是唯一一个。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怕我们同时站在他面前。怕备份告诉原版:你不只是容器。”
老狗看着她看了很久。防爆门另一端传来撞击声——守卫试图从外面破门。液压管漏油的速度在包扎后只是减慢,没有完全停止,假肢膝关节的动作仍有明显的延迟。他把撬棍抽出来放在手边。说这话时头也没抬,像是在自言自语:“等这仗打完,我想见见她。原载体,不是芯片。你。”
内鬼微微偏了下头。“为什么?”
“因为手术刀说,我儿子是自愿的。说他签字之前说——如果我爸能接受芯片,我也能。”老狗把撬棍放在膝盖上,用弯曲的那一头抵着地板,慢慢转动,像是在测试它的承重极限,“我想知道他在签字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你们这些受体——签字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内鬼没有回答。走廊尽头的撞击声越来越响,防爆门在液压千斤顶的压迫下开始变形。守卫不止七八个人——他们带来了破门装备。老狗用撬棍撑着身体站起来。包扎好的假肢在承受体重时还是有点晃,但勉强能撑住。
“走吧。去敲教授的门。这些虾兵蟹将留给我——等你们从主控室出来,我希望我儿子的事能有答案。”
他顿了顿。
“还有手术刀。他还在这一层。我能感觉到——他还在某个角落里,等着看这场仗怎么打完。”他举起缴获步枪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我这双腿只能走到这里了。往后的路,你们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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