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撤离基地

  撤离的路线是内鬼规划的。她没有带他们走竖井维修梯——顾忘川的左手已经无法抓握,爬不了近百米的垂直铁梯。她找了一条备用货运通道,宽度够两个人并排走,坡度平缓,是当年修建基地时用来运输重型设备的。通道沿着矿脉的自然走向盘旋上升,墙壁上还能看到凿岩机留下的螺旋纹路,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在低功率运转,光线昏暗但足够照路。

  宋知行的担架由内鬼和宋知意一人一头抬着。她还在浅度睡眠状态——不是培养舱里的强制休眠,而是身体在自主恢复过程中的自然昏睡。心电监护仪的无线传感器贴在她锁骨下方,数据同步到宋知意的便携终端上。心率稳定在每分钟六十次左右,血压正常,体温已经回升到正常范围。她的手指偶尔会动一下——不是痉挛,是无意识的摸索,像是在梦里找什么东西。宋知意每隔几分钟就低头看她一眼,确认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规律跳动。

  老狗在货运通道入口处停下来。“你们先走。我去军械库补充弹药——我知道那地方在哪,当年训练中心的军械库和这个基地用的是同一套布局。顺便带个人回来。”

  顾忘川转头看他。老狗没有说“带谁”,但他也没有问。他只是把帆布包里最后两枚烟雾弹递给老狗。

  “防爆门我给你们留着。”内鬼头也没回,继续抬着担架往前走,“我关了医疗层的物理锁,但紧急通道的消防门用的是独立电源,不受主控系统控制。你有大概四十分钟。”

  老狗摆了摆手,转身往医疗层方向走去。假肢在钢制地板上踩出不均匀的节奏——液压管虽然包扎过了,但每走一步还是会发出细微的漏气声。

  军械库在医疗层尽头,紧邻手术室C。和基地里大部分房间一样,用的是标准军用布局——武器架靠墙,弹药箱堆在防静电地垫上,四面墙都衬了防火隔层。老狗推开门的时候,手术刀正站在军械库另一端的紧急通道入口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医疗箱。

  两人隔着军械库对视。武器架上还挂着几把没被拿走的自动步枪,弹药箱的盖子敞开着,里面散落着零星的弹匣。手术刀已经换掉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金丝眼镜还戴着,镜片上沾了一小块灰尘。他看起来不像要逃跑——他站在紧急通道门口,但没有推开那扇门。

  “你儿子最后说了一句话。”手术刀先开口,声音平静,像在宣读一份手术记录,“他说——告诉我爸,我不后悔。”

  老狗没有动。他站在军械库门口,撬棍握在右手里——那把备用的还没用过,笔直,沉甸甸的。

  “不后悔是你说的。他的原话不是这个。”他把撬棍扔在地上。碳钢棍身撞击防静电地垫,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从腰间拔出那把他用了很多年的手枪,枪口垂向地板,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没有抬起来。

  “他的原话是——告诉我爸,对不起。他说的不是不后悔,是对不起。手术刀——连遗言都要篡改。你果然是个医生。”

  手术刀沉默了很久。他把黑色医疗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里面不是武器,不是逃跑用的证件和现金。是一排整齐码放的手术器械——刀柄、止血钳、显微缝合针——和一份纸质档案。档案封面印着牧星人的猎犬徽章,下面是一行字:S序列受体植入手术记录·原件。

  “这是所有受体的原始同意书和手术记录。每一份都有他们的签名。包括你儿子。包括宋知行。”手术刀把档案放在医疗箱旁边,“教授让我销毁。我留了。本来想交给林哲,但他跑得太快。”

  老狗看着那份档案。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被翻过很多次。他走过去捡起档案,没有翻,只是拿在手里。

  手术刀把手伸进战术夹克内侧。老狗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收紧了一瞬——但手术刀掏出来的不是枪,是一枚牧星人第四期毕业戒指。银色,猎犬衔星辰,和顾忘川丢失的那枚、内鬼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周同的。植入手术之后他摘下来交给我,说如果他没能醒过来,让我还给你。后来他没醒——不是因为手术失败,是因为颈椎炸弹。你儿子的身体现在还躺在西北基地的停尸房里,和另外三名拦截者放在一起。我没有销毁他们。”

  他把戒指放在档案上面。然后从腰间拔出他自己的手枪。

  老狗看着他举起枪。他知道手术刀要做什么——不是朝他开枪,是朝自己。这个人在三十多年前和他同一批进入组织,在同一座训练中心接受格斗和战术培训,和他一起参加第一批芯片植入手术的观摩。后来他留在医疗层继续做植入,老狗带出一批又一批学员送进他的手术室。

  枪口抵上下颌。手术刀的眼镜片上倒映着军械库惨白的灯光。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瞬,然后扣下去。

  老狗没有开枪。他站在军械库门口,手里攥着儿子的戒指和那份纸质档案,看着手术刀的身体倒在紧急通道门口。黑色医疗箱还开着,里面的手术器械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戒指。银色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那个臭小子戴了很久才摘下来的。他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然后松开,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像放进一件会碎的东西。

  货运通道的出口是一道钢制防爆门,门外就是戈壁。内鬼用芯片权限解开门锁,防爆门弹开,黎明前的冷风裹着沙尘灌进来。外面是一片低矮的砾石丘,废弃军事基地的混凝土废墟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显出模糊的轮廓。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从深灰变成灰蓝。风不大,但很冷,吹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皮肤。

  顾忘川是最后一个走出防爆门的。他跨过门槛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门后的走廊里,一个瘸腿的身影正沿着斜坡慢慢往上走。老狗走得不快,左腿假肢在斜坡上每一步都要小心找平衡,但他没有扶墙。

  “狗叔。”

  “弹药补充够了。你给我的烟雾弹没用上。”老狗走上地面,眯着眼看了看戈壁尽头正在泛白的天空。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纸质档案,“手术刀留了这个。所有受体的原始同意书。我儿子的也在里面。他说周同签字的时候写的是对不起。不是不后悔。是对不起。”

  他顿了顿。

  “他死了。自己开的枪。我没拦。”

  他把档案放进帆布包。然后看着戈壁尽头,看着废弃基地的废墟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阳光照亮他脸上的皱纹和假肢上还在缓慢渗油的包扎胶带。“从这里往北两百公里。观测站。走吧。”

  宋知行的担架放在防爆门旁边的一块平地上。她的眼睛还闭着,但手指活动的频率比之前更频繁了——右手食指在担架边缘轻轻敲击,像是在数拍子,又像是在敲摩斯电码。宋知意把旧照片放在她手边,照片正面那棵梧桐树被戈壁的晨光照得微微发亮。远处西北基地的应急灯在风沙中闪烁,维修井的铁梯在风中发出细微的金属颤音。

  他们离开的时候,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跃起,把戈壁滩染成一片金红。顾忘川走在最后面,右眼视力还在,左眼视野边缘的雪花噪点没有消退,但他能看清北方地平线上那座旧观测站的模糊轮廓——虽然距离两百公里,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往北,往观测站,往牧。

  老狗的身影走在最前面,在晨光中拉得很长。他口袋里装着儿子的毕业戒指,背上背着从军械库补充的弹药。假肢在戈壁滩的碎石上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最前面的那个比其他的都要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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