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受体名单的阴影

  废弃医院地下停尸房的隔壁是一间药品冷藏库,制冷机组早已报废,但密封门和加厚隔热墙完好无损。林哲把它改成了临时医疗档案室——四面墙上用医用胶带贴满了打印出来的加密频段通讯日志、手术刀遗存数据的交叉比对表格、以及一张手绘的牧星人组织架构图,图上每个人的代号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当前立场:守旧派、革新派、中间地带、已故。

  他坐在一张从手术室里搬来的不锈钢器械台前,面前摊着两台并排的便携终端。左边屏幕上滚动着“磷”实时截获的加密频段通讯流,右边屏幕上是他从西北基地带出来的手术刀遗存数据——S序列受体植入手术记录的完整电子副本,手术刀在自杀前把所有受体的原始同意书都扫描归档,逐份加密,按植入日期和芯片编号建立了完整的索引。林哲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一直在逐份比对这两组数据:加密频段上每一个发言者的数字签名,与受体名单上每一个名字的植入记录。

  他发现意见征集的发起人——那个用旧式明码向全体成员公开火种样本存在的后勤与技术保障部门副主任——的数字签名在加密频段日志里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在那之前,此人从未在任何派系争论中发表过任何意见。他的通讯记录极其稀少,每月的例行通讯仅限于物资调配确认和系统维护报告,格式统一,措辞公事公办,没有任何个人情绪。但在封存受体名单被调取之后的次日凌晨,他用旧式明码连续发送了三条极短的消息——第一条是向戈壁观测站询问是否有人能提供火种细胞的基因编辑方案,第二条是向海城加密节点询问火种样本目前的安全状态,第三条是向全体成员发送他起草的意见征集初稿并请求反馈。三条消息的发送时间间隔极短,像是写好了全部草稿之后一口气发出去的。在此之前他已经沉寂了太长时间,在此之后他发起的意见征集在很短的时间内撕裂了整个加密频道的舆论场。

  林哲从手术刀遗存数据中调出一份S序列受体植入手术记录的电子副本——不是名单,是原始同意书。每一份同意书都是手写签署的,纸张泛黄,边角有多处折痕,上面有受体本人的签名、监护人或配偶的签名、以及主刀医生的签名。手术刀在扫描每一份同意书时都在文件名里标注了受体的芯片编号和植入日期,但没有标注姓名——他用编号代替了姓名,这样即使数据被截获,也无法直接对应到具体个人。但他在每一份同意书的扫描件里保留了完整的签名栏。其中一份同意书的签名栏里,配偶签名那行的字迹——姓的起笔有一个极独特的向左回钩,名的最后一竖总是略微右倾——与意见征集发起人在某次物资调配确认报告上的签名字迹匹配度极高。不是他本人的名字,是配偶的名字。手术刀遗存数据里另一份对应的术后随访记录显示,这名受体的植入手术比他本人的任职时间更早——那时组织尚未正式启动方舟项目,教授的受体筛选还在早期阶段,部分植入手术以“常规体检”的名义在组织成员家属中隐蔽进行。

  这个人不是受体本人。但他的配偶在S序列名单上。他的配偶不知道自己体内有芯片——那些以“常规体检”名义进行的植入手术从未告知受体本人真实的手术内容。而他在组织内部担任后勤与技术保障部门副主任的这些年,每天经手大量的物资调配申请和系统维护报告,可能从未怀疑过自己配偶的体检记录有什么异常——直到封存受体名单被调取,某个匿名来源把部分名单内容泄露给了他,或是他自己在追查调取痕迹时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份同意书。他不是为了教授的方舟而战,也不是为了牧的守旧派而战。他是为了一个还不知道自己体内有芯片的妻子,试图在组织正式分裂之前,用全体成员表决的方式阻止守旧派销毁所有火种样本——因为他不知道基因编辑方案已经存在,不知道火种可以被甲基化安全关闭而不需要销毁任何东西,他以为销毁样本意味着永远放弃治愈受体的唯一希望。

  宋知意把那份同意书复印件放在器械台上,用指尖轻轻抹平纸张边缘的折痕。签名栏里那个女性的字迹工整而拘谨,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签一份她以为只是例行体检确认书的文件,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更不知道多年后她的丈夫会为了她在加密频段上发起一场撕裂整个组织的公开表决。宋知意说这个人不是敌人,他只是不知道他们已经有基因编辑方案,他的亲人还在受体名单上,可能至今都不知道自己体内有芯片。

  顾忘川从器械台旁边站起来,走到林哲身后,看着右边屏幕上那份仍在缓慢滚动的受体名单电子副本。数百个名字,其中少部分名字旁边的备注栏标注着“已故”——那是手术刀在生前逐一手动标注的,每一个“已故”背后都是一份术后死亡报告。但大多数备注栏是空白的,那些人的下落手术刀也不知道——他们可能还活着,可能在某个城市过着普通的生活,可能至今不知道自己体内有火种细胞的休眠拷贝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激活指令。他说那就告诉他,在表决开始之前,把所有愿意知道自己体内有芯片的人全部找到。他们从北极带回了关闭火种的完整基因编辑方案,从手术刀那里继承了所有受体的原始同意书,从牧那里接收了全体成员表决的加密通讯平台——如果这一切不能让一个妻子知道自己体内有芯片,那这些准备就都没有意义。

  林哲把受体名单电子副本翻到第一页。手术刀在移交这份名单时附了一段话,写在手术刀遗存数据索引文件的最开头:“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我都亲手切开了他们的后颈。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植入日期、火种细胞表达率。我给他们做植入时没有告诉他们真相。现在我把真相还给他们。”林哲说这份名单从手术刀死前发给他到现在,他一直没敢逐页翻完——现在要翻了。他从第一页开始,逐页翻过每一行名字和备注栏,在空白备注栏上逐一标注编号,这些编号将对应即将通过加密频段匿名发送给每个受体的基因编辑知情通知。那些标记着“已故”的名字他也没有跳过,每一个都停下来看了很久。他说这些人的家属可能还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死因。等名单翻完,他会给所有家属也发一份通知,告诉他们死亡不是意外,是颈椎炸弹引爆或术后并发症——他们有权知道,手术刀欠他们的。

  宋知意翻开那份配偶同意书的复印件,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和她多年前在康复中心评估报告背面写“条件反射完整,记忆屏障未破”时一样,用词简洁克制:“该受体目前尚未被告知植入事实。其配偶已知情。建议优先安排基因编辑方案告知,并同步提供甲基化修饰临床方案。同意书原件由林哲医疗档案室保存。”她把同意书放回器械台上,同意书旁边是那份意见征集的打印件——后勤与技术保障部门副主任用旧式明码向全体成员发送的公开信,措辞克制得近乎僵硬,但每一个字都在替一个还不知道自己体内有芯片的人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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