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网络上的公开弹劾信在凌晨抵达。发信时间是在教授注销全部权限之后,发送节点来自海城港外海一艘已驶入国际水域的货轮。信号中继经过了多个国家的民用通讯节点,每一个节点都使用了不同的加密协议变体,每一层中继都在完成转发后自动注销,无法追溯具体物理位置。“磷”追踪到最后一条中继记录时,屏幕上的信号路径图已经变成了一团跨越东西半球的乱麻,所有线索都在公海上的同一个坐标附近消失。
信的措辞冷静克制,没有一句人身攻击。教授用他特有的那种工程师式的精确语言,逐条列出牧在未获组织正式表决的情况下擅自发出北极远征、调用原始服务器通讯频段、联合已注销身份的前成员等一系列行动。每一条都附有时间戳和系统日志证据——不是伪造的证据,“磷”逐条核对过,每一条日志都是真的。牧确实在组织任何现行制度框架之外动用了早已废弃的旧式通讯协议,确实召集了已从组织正式编制中注销的前成员组建远征队,确实将北极遗址带回的火种基因图谱直接应用于临床甲基化修饰而没有等待任何形式的组织表决。这些事实从未被隐瞒,加密频道上早就公开讨论过。但将它们逐条罗列、配上精确到秒的时间戳和完整的系统日志截图,这不像弹劾信,更像是教授在帮牧整理远征行动的完整档案。
牧在读完弹劾信全文后沉默了很久。他说这封信不是写给组织成员看的。信的末尾单独空了一行,只有一句话——“第四期学员顾忘川,你的基因编辑实验成功关闭了火种细胞的进化功能。但你不知道的是,甲基化修饰可逆,修复功能会自行恢复火种活性。这份弹劾信是对你的邀请——在你体内火种完全恢复之前,来七个节点的最后一站找我。”
这是教授从北极遗址后门程序以来第一次直接以顾忘川个人作为收件人。不是“幽灵”,不是“实验体128号”,不是“过渡种”——是第四期学员顾忘川。他用的是牧星人训练中心的正式学员称谓,格式与训练中心档案室里的学员名册完全一致:期数、姓名、状态。他把顾忘川叛逃后被注销的学员身份重新写回了信里——不是以技术总监的权限恢复了他的档案,只是在这封弹劾信里,最后一次用训练中心的称谓叫了他。
宋知意坐在通讯终端前,把弹劾信末尾那行字逐词逐句地分析了一遍。她说教授知道甲基化修饰可逆——他在北极科考时读取了星图的基础数据层,基础层里包含了火种细胞自我修复程序的核心算法,他在飞船数据库旁边坐了那么久,把能解码的部分全部手动抄录在防潮毯上,每一行注释都工整得近乎偏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关闭不是永久的。这封弹劾信不是威胁,不是最后通牒,他在这封信里没有设置任何陷阱——没有加密后门,没有唤醒装置,没有回环反馈电路。他只是用弹劾信这种最公开的方式,向顾忘川发了一个邀请。去七个节点的最后一站找他。在他体内火种完全恢复之前。
顾忘川读完了弹劾信全文。信纸是“磷”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的,还带着激光打印的余温。他把信放在停尸房不锈钢门板拼成的会议桌上,说他知道甲基化可逆——在第94章“磷”发现脱甲基代谢产物时他就知道了,在决定不再补充修饰剂时他就知道了。教授在北极科考时读了星图基础层,知道修复程序会在修饰剂断供后启动,知道火种细胞会按自己的速度慢慢恢复到原来的完整状态。他在等——不是等顾忘川变弱,是等他的火种细胞恢复到足够强的表达水平,然后在他面前完成两种人类基因的最终融合。不是为了重启方舟,不是为了覆盖全人类,不是为了完成他年轻时在戈壁观测站里对牧说过的那个狂想。他只是想知道答案。火种文明在灭绝前夕把过渡种的设计图刻在穹顶上,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第一个适配度百分之百的宿主。教授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那个宿主——他在北极遗址石门前站了那么久,石门对他沉默。他用了几十年时间试图用技术手段绕过那道门,复制解码手套、埋设后门程序、设计方舟覆盖协议——所有努力都失败了。现在他把最后一张牌放在了桌面上。不是武器,不是后门,不是方舟残余节点。是一封信。一封弹劾他唯一的老战友的信,末尾附了一行私人邀请。他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亲眼看到答案——两种人类的基因融合之后,到底会产生什么。
老狗把弹劾信从桌上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说教授在发射井里被反向调制压下之前说了句“去吧,如果你还撑得到”,在北极遗址飞船里留了句“他会来的”,现在又发了这封信。这个固执的老家伙从来没放弃过,不管多少次失败、多少次被石门拒绝,他都相信自己是对的。但现在他终于不再试图替别人做决定了,他把选择权还给了顾忘川。
牧从投影里看着桌上那封弹劾信。戈壁观测站的风声从短波电台的开放式麦克风里隐约传来,铁皮屋顶在风沙中发出极细微的金属颤音。他说这封信他收下了。不是作为弹劾——是作为教授留在组织加密网络上的最后一条公开信息。他会在集结令发出之前,以创始人的身份将这封信全文收录进组织正式档案,不加任何删改,不附任何反驳。让它留在加密网络的公共存档区里,作为教授本人最后一次在组织内部发言的完整记录。弹劾信里逐条列举的远征行动违规事实,他全部承认——没有一条是假的,没有一条需要辩解。他确实在没有经过任何表决的情况下做了所有这些事,因为他曾经和教授共同创立了这个组织,猎犬衔星辰的徽章是他们在戈壁滩上一起画的第一张草图。现在教授已经注销了全部权限,把自己从组织的所有系统里彻底抹掉,他作为剩下的唯一创始人,正式接受这封弹劾信。然后他以创始人的名义,将它存档——不是作为罪证,是作为一个老朋友最后一次在公共频道上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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