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港国际货轮码头在冬末的清晨笼罩着一层薄雾。集装箱吊机在雾中缓慢运转,吊臂顶端的红色信号灯每隔几秒闪一次,在灰白色的水汽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宋知秋站在码头边,脚边放着那个黑色尼龙装备包——还是废弃军事仓库里那个,拉链半开,里面塞着备用电池、压缩干粮、一卷医用绷带和一套老马定制的极地单兵作战装备。微型短波电台折叠成手掌大小,加密卫星通讯终端外壳上贴着一层防冻橡胶,备用电池组能在极低温下维持独立运转数十小时。她把这些装备一件一件检查完毕,拉上拉链,把装备包甩到肩上。
此行任务是追踪七个节点中位于欧洲的那个。她在沿海废弃基地截获的设备序列号与北极科考队失踪物资清单上的编号完全匹配,这批冷冻储存单元已在数月前从海城港转运至北欧港口。她需要实地确认该节点的物理状态——设备库存型号是否与方舟信号广播装置的功放模块规格一致,通讯阵列是否仍接入组织原始加密协议的中继网络,以及当地影子集团势力是否已察觉该节点的存在并对其产生兴趣。教授在注销全部权限之前把最后一批设备通过那艘货轮运往了北欧,他选择这个港口不是随机的——港口附近有一栋老旧商务中心,里面租用了几间办公室作为民用通讯公司的注册地址,这家公司是教授多年前以化名设立的,一直以极地科考物资供应商的名义低调运转,表面上接一些极地科考站的设备维护外包合同,实际上在每一个合同站点里都嵌入了方舟节点的备用通讯模块。宋知秋需要去那栋商务中心,确认这些办公室现在是否还有人在使用那些中继器,确认节点的极低频天线阵列是否仍处于休眠状态。如果节点已被激活,她将发回预警;如果仍在休眠,她将评估就地关闭的可行性——切断中继器的物理供电线路,拆除天线阵列的功放模块接口,用甲基化修饰方案关闭节点附属的活体组织样本培养装置。
临行前,她把那张第四期合影从战术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顾忘川手里。照片背面多了几行手写字,排在他多年前写的“存活率预估:37.2%”下面。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每一行都写在不同的年份,墨水的颜色从蓝色渐变到黑色,像地层剖面上不同年代的沉积岩纹路。最上面一行是最早的:“宋知秋。存活。追查中。”第二行是后来加的:“受体名单初稿已确认。备份文件第四行为空。有人先于幽灵删除了宋知行的名字。”第三行更新的墨迹还带着圆珠笔油墨的光泽:“七个节点坐标已标记。北欧节点将启程。树还在。”
她指着最后那三个字说,“树还在”——梧桐树还在海城老城区那所废弃中学的操场上,每年五月份还是掉毛毛虫,没有人去扫。她追了这么久,从叛逃线索到北极遗址,从废弃仓库到七个节点。方向不是教授给的,是顾忘川多年前寄给她的那封信给的。那时他叫她查受体名单——他以为自己是把一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唯一可能接住它的人。现在她把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找回来。等到七个节点全部确认完毕,她将把最后一份侦察报告发回海城。她说到那时,她会在最后一组侦察照片里拍一张梧桐树开花的照片一起传回来。
顾忘川把照片收好,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早点回来”。只是在她的装备包肩带收紧最后一颗卡扣时,伸手按了一下她肩头那道缝补过的撕裂痕迹——针脚细密整齐,是她自己在野外用急救缝合针一针一线补的。他说第四期从来没正式毕业,等他体内火种细胞恢复到足够水平,他会在北极遗址石门前用意识场给所有人发一条存在确认。到时候不管她在地球上哪个坐标,收到这条确认就代表所有节点都已沉寂,可以回家了。
宋知秋登上货轮。这是一艘中型极地补给船,船体灰蓝色,船首加装了冰区加强钢板,烟囱上漆着北欧某航运公司的极光标志。甲板上堆满了运往极地科考站的集装箱——食品、燃料、实验设备、备用发电机。她的船舱在第三层甲板靠左舷位置,舷窗正对码头。她把装备包扔在铺位上,走到船舷边。码头上,老狗拄着撬棍站在那里。他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一直站着,撬棍底端硌在码头混凝土地面上,假肢的液压膝关节在晨雾湿气中偶尔发出极细微的作动声。他旁边的老马蹲在工具箱旁边,假装在整理扳手,其实扳手早就整理好了,他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告别。老方和小程站在码头另一侧,牵着那条从修车铺废墟里捡回来的土狗。土狗被养了一阵子,毛色亮了很多,脖子上系了根红绳,它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这里不说话,但它很乖,没有叫。
货轮缓缓驶离海城港。船尾螺旋桨搅起灰白色的尾迹,在铅灰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不断延伸的弧线。晨雾被船首破开,防波堤尽头的航标灯在有节奏地闪烁,与海城电视塔的信号灯保持完全同步的节律。宋知秋站在甲板上,第四期合影在她战术夹克内侧口袋里贴着心跳的位置。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舍,是她知道岸上那些人会一直站到看不见船为止。
老狗直到货轮消失在海平面尽头才把撬棍从地上拎起来。他说第四期合影背面现在有她的字迹了,存活率的计算公式该改了——第四期在册六人,手术刀和赵猛已故,幸存四人,存活率超过六成。但顾忘川说过名单算错了,他加了宋知意——她的代号不是编号,是名字,是牧给她起的,是她在海城康复中心给每一个病人写评估报告时就一直在用的名字。内鬼现在不叫内鬼了,她在实验室抽完最后一次供体血样后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写在那份火种细胞供体知情同意书的签名栏上,字迹有点歪,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宋知行从培养舱里醒来后重新学会了走路,现在能独立上下楼梯,每天在康复日志上记录自己和另一个自己之间的脑电波同步率变化曲线。第四期在册名单上从来没有写过她们的名字,但她们每一个人的心跳都在同一颗火种上跳动过。
老狗把撬棍扛在肩上,转身往码头出口走。他说这公式不用等第四卷打完再改,现在就算——第四期五个人,加上宋知意,加上那个刚给自己起了新名字的丫头,加上她那个在培养舱里躺了漫长时光终于重新学会走路的妹妹。多一个人,存活率的分子就加一。等宋知秋从北欧发回第一份侦察报告,分子再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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