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的味道没了。
周暮站在教学楼外面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走了进去。
碎玻璃门还是那个样子,一扇碎了,一扇完好。大厅里的课桌还在,灰还在。走廊里只剩下灰尘和老旧建材的干涩气味,像一块拧干的抹布。
他打开手电筒往里走。一楼走廊的地砖上还是他自己的脚印,灰没有复原,他的来路清清楚楚。
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从楼上来的,像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他站着没动,声音还在。
声音停了。
他关掉手电筒。
黑的。完全的黑,走廊两边的教室门像一排张开的嘴。他屏住呼吸听了十秒,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和空调外机在远处转的嗡嗡声。
然后三楼亮了。
一盏灯,和他昨晚看到的一样,白炽灯,嗡嗡地亮着。光从楼梯口漫下来,照到二楼的台阶上,刚好够他看清脚下的灰。
灰上有脚印。
他的脚印是从一楼上来的,方向朝上,鞋底纹路是拖鞋的——他现在还穿着拖鞋。另一串从四楼下来,鞋底纹路很深,运动鞋,尺码比他大。踩得重,像在跑。
脚印到了三楼拐弯处消失了——三楼的地面太干净,留不住痕迹。
他打开手电筒上了三楼。
灯只亮了这一层,走廊里干干净净,和昨晚一样。304教室的门还是虚掩着。他探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留下来“还在,矿泉水瓶不在了。桌上空空的,连灰印都没有。
他退出304,往走廊另一头走。拐弯处那间锁死的教室,门把手还是锈的。他拧了一下——
开了。
昨晚拧不动的那扇门,现在开了。
他推门进去,手电筒照了一圈。桌椅整整齐齐,光荣榜还在墙上,地上那只蓝色的书包没了。后门玻璃上那张A4纸也没了,只剩下胶带撕下来的残痕。
他站在讲台旁边。那张纸上写的是“不要待在一间教室里“。纸条被撕走了,带走了,没留给他看。
他退出教室,走廊尽头是楼梯间。他站在楼梯口往上看,四楼黑着,灯没亮。
旧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周晚。
四楼。
他盯着那两个字。昨晚他去过四楼,灰比一楼还厚,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现在手机让他再去一次。
他没马上动,而是看了一下这条消息之前的内容。“三楼。304。“还在,“不是你一个人。“还在。发件人都是周晚。
他上了四楼。
灰还是那么厚。但脚印变了——昨晚一个脚印都没有,现在有了。运动鞋的,和二楼看到的同一双,从楼梯口一路延伸到走廊右侧。他沿着脚印走,手电筒照着地面,脚印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教室的门口停住了。
门开着。
他走过去,手电筒照进去——这间教室的桌椅是摞起来的,和一楼一样,积了灰,很久没人动过的样子。但教室后面的角落里,地上的灰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地砖,像有人坐在那里过。
窗台上放着一只手电筒,银色的,外壳有划痕,关着的。他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关,亮了,光很弱,电池快没电了。
窗台旁边还压着一张纸,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
天亮之前出不去。别信手机。
他看了三遍。
他把纸叠了一下揣进裤兜。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从楼梯口那边过来的,这一层。他关了手电筒,退进教室,贴着墙站在摞起来的课桌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运动鞋踩在灰上的声音,沙沙的,很慢,像在找东西。
脚步声停了。停在他站的这间教室门口。
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又来一个。“
他按亮了手电筒。
光扫到门口——一个女人站在那儿,三十来岁,短发,穿着深色的冲锋衣,裤腿上沾着灰。她抬手挡了一下光,没躲,也没跑。
“你把手电筒晃我眼睛上了。“她说。
周暮没动。
“你是谁?“
“你可以先把手电筒放低一点。“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跟邻居说话。
他把手电筒往下移了移,照到她的腰部。冲锋衣的口袋鼓着,像塞了东西。
“我叫陈苒。“她说,“你呢?“
“周暮。“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昨晚。“
陈苒点了一下头,好像在确认什么。“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呢?“
“一个是我,一个是李思源。他的书包在二楼——你应该看到了。“
他看到了,昨晚还在,今天没了。“你拿了?“
“他不需要了。“陈苒的语气没变,平平的。
周暮等她说下去。她没说。
“什么意思?“
“李思源四天前进来的,和我差不多同时。他比你胆子大,第一天晚上就在三楼304待了一整晚,没动。“她看了一眼教室外面,“第二天晚上灯灭的时候他还在304,然后就没了。“
“没了?“
“走了。找不到人了。矿泉水瓶是他留的,书包是他留在二楼那间教室的,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周暮想起了黑板上那两个字。“留下来“。李思源待了一整晚,然后消失了。
“你待了四天,怎么还在?“
“我不待在一间教室里。那个规矩你应该也看到了——后门上贴着的纸条。“
“你撕的?“
“对。“
“为什么?“
陈苒没立刻回答。她往教室里走了两步,手电筒跟着她,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因为那个规矩是真的。“她说,“第一晚我在三楼待了二十分钟,灯灭了之后桌椅开始自己动。我跑出来,换了三间教室才熬到天亮。第二晚我把所有教室都走了一遍,在每间教室里不超过五分钟,到天亮的时候我还在。第三晚——“
她停了一下。
“第三晚我开始发现别的事情。“
“什么?“
陈苒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只手机,很旧,磨砂黑的后盖,屏幕上一道裂纹。
和他的旧手机一模一样。
“你也是收到手机来的?“她问。
周暮把自己的旧手机掏出来,和她的并排放在一起。两部手机,同样的型号,同样的裂纹走向,同样没有品牌标识。
“你的能发消息吗?“他问。
“不能。只有收,没有发。“
“发件人是谁?“
陈苒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着“四楼。“那条消息。
“你的发件人显示名字?“
“有的是周晚——我妹妹。有的是未知号码。“
陈苒沉默了几秒。
“我的全是未知号码。从来没有任何名字。“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教室外面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这栋楼是活的,周暮。它知道你怕什么,它会给你看你怕的东西。你妹妹的名字出现在你的手机上——你确定那是你妹妹发的?“
她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了,越来越远。
周暮站在教室里,手电筒的光照着窗台上那只银色手电筒——陈苒留下的,电池快没电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旧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周晚。
别听她的。
他盯着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指腹碰到碎裂的裂纹。
窗外没有风,四楼走廊的灰上多了一串脚印——陈苒离开的。但走廊的另一头,楼梯口的另一侧,还有一串脚印,比陈苒的更浅,更新的——
那串脚印通往四楼深处,走廊尽头,一扇他刚才没注意到的门。
门缝下面透着光。
那张纸条上还写着“天亮之前出不去“。
周暮没有注意到,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被他折叠的时候压在了里面:
它学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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