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邹青肆

  那二十五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探长扫了一眼,发现那三枝花也在。邹兰迩和邹岁妭关系肉眼可见地亲近,此刻一齐站在队伍后面,而邹岚意则显得形单影只,孤零零站在人群外围,离众人都有一段距离。

  探长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婆子掀起上衣,露出大片疤痕,嘴里哎呦哎呦地喊着:

  “哎哟,我生孩子都没有这么疼啊!我那时候一下揣了两个,月份大了,大到看不到自个儿的脚还随我男人一起下地呢!谁知道两讨命鬼早不来晚不来……”

  “大娘,伤是怎么来的?”

  探长打断她的追忆。

  “老总,还能怎么来啊?皇军嫌我煮的茶烫口,一下把那水都泼我肚子上了。”

  “你的伤需要赶快看医生,快去吧,这件事和你无关。”

  探长打开钱包,抽出一张钞票塞给婆子。

  “谢谢老总还我清白!谢大青天!您真是菩萨心肠!”

  婆子如蒙大赦,欢欢喜喜地走了。

  邹岁妭站在后面,见此情景,少了几分慌张。

  探长一个一个看过去,问了几个以后,发现基本是日本人或是军阀的人害出来的伤,就不再问下去,只让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临到邹兰迩,她从腕上取下佛珠,露出一道鞭痕,声音平静:

  “警官还要看更多吗?”

  她的手已经放在衣裳的系带上。探长别过头去:

  “不用,麻烦你留下。”

  邹岁妭从后面赶上来,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烫伤:

  “这是我自个儿不小心烫到的,说起来真坏!那汤婆子还烫坏了村上少佐送我的衣裳,那衣裳我喜欢得紧,还没穿两天呢。”

  她的语气带着可惜。探长有些惊奇地看着她,昨天晚上还是个胆小的,今天倒变胆大了。

  “我知道你,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报纸说你的手下没有冤假错案。探长,你英明神武,要早日查出真凶啊,还我们一个公道。你都不晓得今天给我们吃的什么,连我养的狗都不碰,那是人能吃的吗?”

  邹岁妭得知她不同于别的黑狗子,放开许多。她看着她,默不作声。

  邹岁妭,相对于另外七枝花,来的时间不算长。因为家中贫困潦倒被亲娘卖到寻芳院,对老鸨没什么感情。

  她指了一下邹兰迩:

  “过去吧。”

  邹岁妭还想再问,被一旁的警察推了过去。

  探长接着看下去,一直到一道从手腕延伸至肘部的刀伤才抬眼,是邹岚意。她没有问什么,只是让她过去邹兰迩那边。

  排查了一圈,加上男人,还剩九个人,六个女人,三个男人。凶手就在其中。

  探长准备一个一个询问。

  “你觉得凶手是谁?”

  “邹无心。”

  “邹无心。”

  “邹无心。”

  “邹无心。”

  “……”

  “为什么?”

  “我听到她们争吵。”

  “吵得很厉害。”

  “整栋楼都听得到。”

  “吵完没多久邹无心不见了。”

  “她经常帮妈妈做事。”

  “她是妈妈早年买来的,原来是和我们一样的。”

  “她不肯做,划坏了自己的脸。”

  “要不是妈妈突然死了。”

  “我都不知道她那么恨妈妈。”

  探长将手中九个人的口供丟在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倒是团结,推一个不在场的人出来。”

  老警察走进来,一看到探长脸色,就知道这次问供结果不如意,他赶忙将自己的发现上报:

  “探长,我刚刚又问了,有个胆子小的被我一吓,偷偷告诉那天还有有一个人来过。”

  “什么人?”

  她的脸色果然好看多了。

  “张书堂张司令的九姨太,邹青肆。”

  “传唤了吗?”

  老警察犹豫道:

  “探长,张司令最宠爱这个九姨太,她要不愿意过来,我们没办法啊!”

  探长走到廊上伸手接住屋檐落下的雨水:

  “我亲自去。”

  天是暗的,不知道雨还要下多久,无穷无尽的潮湿很容易就耗尽人的耐心,但寻找真相,是最急不得的。

  邹青肆是坐着德国产的轿车来的。下了车,她将腰肢一摆,低下身子对着后位的男人说了几句话。

  探长站在警局门口,只能看到男人的下半张脸,留着疏淡的胡须,等邹青肆说完,立时咧开了嘴,露出两颗金牙。

  邹青肆挥挥手,车慢慢开走了。邹青肆这才回身看向探长。她唇上抹了大红的胭脂,眉尾微勾,万种风情皆不及此。

  邹青肆揽了揽身上的银鼠袄子,将眼一撇:

  “女探长?真是稀罕物,就是你要见我?”

  探长颔首:

  “是。邹夫人,随我来吧。”

  “自嫁给进蟾以后,倒从未有人以我的姓这样叫过我。”

  进蟾,张书堂的字。

  邹青肆说罢,自知无甚意思,翩然一笑,随探长走入警署。

  探长让人倒茶,又道:

  “不是什么好茶,希望夫人不要嫌弃。”

  邹青肆笑道:

  “有什么可嫌的?本是风尘里来,有口热茶吃是极好的了。”

  探长点点头:

  “我看夫人不拘小节,就有话直说了。”

  邹青肆呷了口茶,便将茶杯搁在一旁,看来并不是很喜欢吃茶。她的眼一转一翘,盈盈落在她身上:

  “说便是。”

  “寻芳院的老板死了,你认得她的。”

  提起老鸨的死,邹青肆从包里拿出帕子,在眼角拭了拭:

  “从前我在那里的时候,妈妈待我最好,没想到阴阳相隔,连最后一面……”

  她以帕掩面,看着有些伤心。探长不动声色:

  “听说案发那天,夫人去过寻芳院?”

  邹青肆放下帕子,面上干干净净的:

  “我与众姐妹关系尚可,有时会去看看她们,但不巧那天下了雨,怕耽误回家,只好早早走了,怎么着?探长是将我看成了嫌疑人?”

  “那院里的人说你来的时候六神无主,走了倒一脸轻松,夫人说,这是看朋友的状态么?”

  邹青肆一挥帕子,冷笑道:

  “我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那些丫头片子,毛头小子见不得我好,什么话都编排得,探长若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早些让贤得好。”

  “请见谅,是我失言,不知夫人那天做了什么,见了谁?”

  探长面不改色地微笑道。邹青肆歇了气,掰着手指:

  “那天进蟾是要陪我看戏,奈何日本人找他,我便让司机将车开去寻芳院,想着偷偷见见姐妹们。毕竟我的身份,大摇大摆过来容易给进蟾招些流言蜚语,徒惹是非。我从后门进去以后,和岚意说了几句话,又去看了兰迩。我和兰迩关系不算亲密,但她那人喜欢照拂别的姐妹,我也曾受她照顾过。至于岁妭,她进来没多久我就嫁去了张府,不大熟。”

  “你说妈妈对你好,为什么不去看她?”

  探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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