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芳院里有一间房，什么都没有，四面白墙，只有一盏晃悠的小灯悬在角落，成日的昏暗无光带着一年四季的幽寒。进了这间房，关上那道只有送饭口的黑色铁门，什么声儿也没有，静得要人命。
芳叶呆坐在角落，不敢闭眼，与这空对峙着。她虽然大字不识，可性子是史书上称赞的烈，足可以流芳百世，偏偏她无名。
那扇铁门有些生锈了，看守的人费了大力气才打开。其中老一点的嘟囔道：
“赶明儿找点油来磨一磨。”
老鸨被簇拥着站在亮堂的地方，手下的人端开饭菜，她撇一眼，笑道：
“小娘子，你想绝食保住自己的清白？清白值几个钱呐？都是男人给女人的枷锁，哄女人玩的。你多少吃两口，就知道我这饭才是真的，活着才是真的，那些虚的比不上。”
芳叶还是不说话，她至今不敢相信自己被母亲亲手卖到这个地方。这其中肯定是有隐情的，因为她的母亲，从来不屈服任何人，是她把她从猪的嘴里抢下来，是她像母鸡一样护着她不让她被打，是她在疼得睡不着的夜晚抱着她唱歌。
她同样学着她的张牙舞爪长大，过年过节拜的神佛她一概不信，她只信真正可以拯救她的，崇拜的只有母亲。
老鸨没有进来，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面上一道长疤，狰狞地穿过半张脸，眉毛被劈得只剩半截，嘴唇抿着，神色冷厉，看着很是凶悍。她在她面前站定，冷冷睨她：
“听话可以让你少吃很多不必要的苦。”
“呸！我娘说你们这里脏，我才不吃你们这里的脏东西！”
芳叶饿了些时日，蜷缩在角落，虽无力像在村里那样叉腰破口大骂这些泼皮无赖，但她却不会因为身体的虚弱而软弱，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她不愿意让母亲看到她的软弱。
老鸨弯下身抚摸她的脸，脸上一派心疼：
“可怜见儿的，这孩子还相信自己的娘会来接呢。”
消瘦苍白的脸，几乎只有一只手掌那么大，五官倒是别有风味，只是那双倔强的眼实在不够讨她喜欢。
老鸨确信自己可以轻而易举折断她的脖子，好让这令她不适的眼神消失，但她不会这么做的，她分得清一时之快和长久的利益，她不喜欢，可有的是男人喜欢。
若放平时，芳叶必定会狠狠甩开她的手，可是长中的空已使她的身体如风中残烛，她只能扭开脸，嘴上依然不饶人：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
无心上前，钳住她的下巴，面无表情道：
“不能对妈妈无礼。”
心腹一出，老鸨知道不需多说，也懒得再费什么心思，愈是刚烈的猎物，找准弱点以后反而是最易驯服的，且一旦驯服，就是前所未有的忠心耿耿。她相信无心这把刀，曾经也宁死不屈的刀。老鸨轻笑一声，站起身，对无心道：
“无心，你是长辈，好好教教她这里的规矩。”
她带着人呼啦啦走了。芳叶抬头，看她，眼神里的倔强逐渐被另外的情绪替代，她竟不怕眼前的女人，直直地看着无心手上的一个小小的星型的疤。
无心最后转过身去，还没等她叫人来，身后传来一道颤抖的呼唤：
“花枝姐姐？”
无心一怔，似乎听不到似的，快步走出去，什么话也没留下。
芳叶记得不错，她是花枝，九岁被和尚拐带来到这里。
她性子和她一样烈，最后找准机会划烂了自己的脸。老鸨反而欣赏她了，慢慢培养她，不知为何，她最后选择效忠老鸨，成了院里人人恨毒了的一把刀。
房里的寂静才出了那道门，突然被打破，变得喧闹起来。
“妈妈，张司令是您的老相好，咱们不好打扰呀！”
嘴向来很甜的六姑娘明柳倚着老鸨笑道。老鸨笑眯眯地捏她圆滚滚的脸颊：
“男人罢了，我这寻芳院里的姑娘，可不能死在一棵树上。你们谁要能勾着他，别忘了妈妈就好。”
“哪能啊？我就愿意待在妈妈身边。”
“你呀！尽会说些好听的话哄我。你二姐姐呢？怎么一直不见？”
“您说今日不见客，二姐姐便去山上的庙了，晚上准回得来。”
“唉！唉！唉！她真是生在腌臜地，心却攀山比天高。”
老鸨连叹三声，又喜洋洋笑起来：
“男人倒吃她这套，随她去。”
“妈妈，今天天气好呢，也许二姐姐出去赏景而已，改日我也陪妈妈去那儿踏青，直把外面的红红火火踏回寻芳院。”
二人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了喧哗声，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明柳蹙眉，率先直起身子，面上带了不悦：
“在吵什么？看不到妈妈在这里么？”
很快，两个小厮就红着脸互相推搡着走进来了。其中年长一些的小厮躬身道：
“妈妈，六姐儿，不是我想和他吵，是这小子先动的手啊！”
“你们慢慢说来，妈妈在这里呢，孰是孰非，绝不姑息。”
年小的小厮梗着脖子，十分不服气：
“我兄弟参军打日本人去了，他非说我兄弟这么久不传消息回来，准是死了。”
明柳闻言，脸色一变，谁不知道明柳的哥哥就死在日本人手里？当初她就是因此自愿卖身入寻芳院，只为了让兄长入土为安。
她走上前去，瞪着年长的小厮：
“他说的可是真的？”
那小厮被她一瞪，支支吾吾起来，只道：
“我就是同他开个玩笑。”
玩笑！她感到一阵眩晕，兄长身中六枪，以草席裹尸被送回家中的情景历历在目！怎么能是一个玩笑？
“啪！”
明柳这一巴掌震惊了原来围着看热闹的姑娘小厮们，明柳对底下人不算亲热，但绝不至于动手，而且明柳姑娘是最有原则的，一是一，二便是二，不违了她的意思，她便不会为难人。
那小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句玩笑，这女人竟当众打他，让他在人前落了面！这让他的脸以后往哪里搁？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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