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贵客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老鸨瞧见旧人从气派的轿车里下来,老了,辫子剪了,头发白了一半。好在这些年被权力和富贵滋养着,皮肤不见什么皱纹,斯斯文文的,鼻梁上架着副玳瑁眼镜,唇上的胡须剃得干干净净,眼神里也没了以前的拘谨羞涩,一派意气风发。

  他下车,又忙忙绕到后座开门,恭恭敬敬道:

  “村上少佐,到了。”

  紧接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睨着眼下车来,仿佛泰山似的,一览他人小。他个儿不高,举止像有个套,要抻开,又因为某种原因,最后无力地掸两掸,复缩在套子里。老鸨看张书堂恭敬的样子,猜想这个年轻人就是信里说的贵客,是个日本佬!老鸨上前笑道:

  “张司令只说有位贵人要来,我还想等会儿认不出来怎么好?可您一下来,我就知道肯定是了,我这双眼,出不了错。”

  村上很受用:

  “进去吧。”

  他的背稍稍挺直些。张书堂看着老鸨笑,态度意外亲热,简直可以算得上温情脉脉。

  他大她十三岁,一直穷困潦倒,这是第一个赏识他,把命都托给他的女人,并且因为这女人不再属他,他心里有点可有可无的遗憾。可到底嫌她下九流的身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跟在老鸨身后的小厮赵三龙一看人从车上下来,立刻奔去楼上要告诉姑娘们。

  这小厮叫赵三龙,是村里的小混混,在女人手底下讨饭吃,出名的窝囊,所以他对自己的优越感觉很看重,走路也有点端着了。

  赵三龙微微扬着头,和无心说贵客马上来。

  无心让他到一旁伺候,春晤恰好从旁经过,她听说过日本人的恶名,不由得嫌恶地皱眉,怎么今天的贵客是个鬼子?

  其余这些姑娘听到客人要来,纷纷起身下楼。她们各自有门绝技,多亏老鸨因材施教。老鸨没读过书,不识字,但在教育上,竟意外地和孔子一样。

  这个说话嗓音不错,现在的流行歌和戏曲选一个吧!最好都学,看客人喜欢。这个腰肢软,跳舞,什么舞?可以勾男人心魄就行。

  她的眼光是非常毒辣的,一眼就能看穿这人的七七八八,当然她也是宽容的,她从来不强迫姑娘们,这不是给了她们一点选择的余地么?想唱现下的流行歌就唱,想跳西方传进来的探戈就跳,再没有像她这么包容可亲的人了!

  老鸨陪着人上到二楼,等二人坐定,才张罗着姑娘们上来。

  二楼台上的姑娘准备好了,第一个上场的,是不幸抓到短木签的春晤。她性格活泼,学的却是沉稳的古琴。

  张司令笑道:

  “琴自古便是君子把玩之物,一个下女来献丑,先望村上少佐海涵了。”

  “琴是旧东西了,照我看,让女人来做是最不费力气的,凡事女人一旦开始参与,就必然失败。你觉得我说的对吗?张首长,你是中国人里少见的聪明人。现在的世道变了,坏了,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能做,太不像话了。像你们拿枪打仗的,女人也学着,男人见了女人还有心思打仗吗?”

  张书堂听到他这状似疯癫的话语,不敢多言,只能时不时附和一声。村上反而越说越来劲,手臂往上扬,会要慷慨激昂地说什么,但只是无力地落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语调缓下来: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东西败落前的兆头和女人有关?女人一旦被允许进入某个领域,不久的将来就会一败涂地。”

  张书堂糊里糊涂地点头,顺口问道:

  “比如呢?”

  村上马上坐直身子,伸出一个手指头,点点桌子:

  “一个产业衰落之前,表现就是女性的比例上升。女人啊,用中国话来说,是祸……”

  “铮!”

  突如其来的声音震住了他们,村上的话哽在喉咙,上不来,下不去,有些恼火地探身往下看。

  春晤有些手足无措,这还没到紧要处呢,是不是昨天没练琴,手生了?姜栖见此情形,原来也不到她上台的时候,事已至此,她只好先开了腔: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唱罢,她推推发呆的明柳,低声道:

  “姐姐快上去。”

  明柳穿着舞裙,被推回了神,一面上去,一面抬头,不巧看见一张白净的脸。这张脸正面对着她,隔得远,看不清他的神情。这是张首长儿子?面目还说得上清秀,家里又有权势,若能得他青眼……

  明柳蓦地羞红了脸,忍不住想他是怎样的人,还未正式见面,已抱了诸多好感。

  春晤趁明柳跳舞解围,赶快让人拿弦,自个儿给爱琴换了弦。

  她瞧见那鬼子,主意在心里打了个转。刚刚七妹妹的唱词倒是给了提醒,她不久前谱了《十面埋伏》的曲子,正愁无用武之地呢,眼下就有个机会摆在眼前,也不管是什么军官,她只知道对方是个人人喊打的日本人。

  春晤打定主意不弹《白雪》,就《十面埋伏》,让外人看看,她春晤也当一回有血性的楚霸王。

  原来是表演,设计有几分巧思,可惜是些女人的小把戏。村上坐下来,又摆出高傲的神情,不愿多谈了,只拿过茶来喝。张书堂表面恭敬,心底骂开了:

  “妈的!鬼子说的什么?”

  正好村上不说了,他不主动提及,怕鬼子又说什么疯话。

  赵三龙左看右看,没看出日本人和他们有什么不同,高贵在哪里。正好一楼的台子升上来了,没人注意他,他靠着柱子,把臂贴在冰凉的木头上,脚下的地板吱呀一声,竟送了他一场好梦。

  青肆正拿着杯盖刮去茶上的浮叶,她很厌烦喝一口茶水,吐一口茶叶,因此一杯茶喝了半杯就丢一旁。偏偏她又喜欢看茶叶在茶杯里的姿态,盈盈舒卷,自在逍遥。

  春晤的琴声响起,一连串的琴音步步逼近。心思各异的众人旋即抬头,放下了手中之事,屏着呼吸,开始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斡旋。

  岚意捧着针,手上的蝴蝶展翅展到一半,因为主人的停滞而不动了。海棠闭目,无悲无喜地在那儿,捻着的佛珠微微颤抖起来。至于青肆,她将茶杯换到个光亮的地儿,隐隐看到茶叶的影子打在白瓷上。

  她惊奇地想,原来有影子。

  明柳挽着姜栖,脸色发白,仿佛真的看见了洪水猛兽,而姜栖只觉得奇怪,她学的武,刚刚那两句唱词还是平时听姐妹们唱听会的,她本人并不通什么音律,但五姐姐的琴声怪让人胆战心惊的。

  老鸨呢?早年是个琵琶好手,听得手痒,但这种场合,怎么能拿《十面埋伏》来迎接客人?像什么样?她拿眼去觑客人,他们倒不见怪,像赶上房梁的猫,弓着,绷着,眼睛定定的。这时候才放下心来,闭着眼:

  “项羽!我与你斗智不斗勇,今日一战,管叫你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也!”

  唱完一句。赵三龙正做梦,敌军压境过来,他临阵白马白铠,正要冲锋,却被震醒过来,台上正是霸王杀敌之时。三龙登时浑身充斥着英雄热血下非大展身手不可。

  古有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今有他赵三龙倒拔木柱子!他的脸因为用力涨得通红,柱子纹丝不动。可很快他因为失败产生的挫败感被台子上姑娘的舞姿扫得一点不剩了。

  他一眼认出这是令他最近神魂颠倒的姑娘,其他人知道了,只笑骂他一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姑娘的舞还是看得的吧?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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