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明柳没有任何征兆地跟着赵三龙跑了。
老鸨气得很,七个一下没了两个,十几年的心血!她阴鸷的目光扫过兰迩,这姑娘仍垂眸捻着佛珠,仿佛明柳的逃离与她无关。
老鸨盯着兰迩低垂的侧脸,心想:
“好在还有个省心的......横竖她每月只惦记着烧香。”
兰迩的确每个月都要上寺院去的,月山也喜欢跟着去,那里风景多好。老鸨对于这两人再放心不过也不行了,不过她是个顶宽容的人,依旧允许她们自由出入,却暗中添了盯梢的人。在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明柳是多么不识相,跟着一个穷小子跑了!
她走前说的话,她当然知道,谁都明白她向来不当回事,她是十分大度的女人。难道明柳是害怕她给她穿小鞋吗?不,她是恨她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才走的。
老鸨做这一行,不知多招人恨,她不怕,对于弱者的歇斯底里,她可能有点怕,收拾他们的尸体是很晦气的,影响生意,就像前年有个什么名姓的投了井,围了一群看客,生意都清淡许多。
可是明柳为什么恨她?她给她吃给她穿,就算让她和男人睡觉,大多时候也让她自己挑,她没亏待过她,她是问心无愧的。
今日兰迩接客,月山就一个人上山来了。
山上的香客少了很多,和尚也少了很多。她一路走来,没看到和尚,走进大堂里,原以为除了稀稀拉拉的香客和佛像外,应当没有和尚的。
她十分确定,被卖到寻芳院当婊子的时候她都没这么确定过。可是一走进大堂,看到那个黑和尚,她大吃一惊。黑和尚依旧坐在那里解签。
她想上前问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不应该在这里的。转而一想,和尚不在庙里在哪里?心里觉得好笑。她决心不看和尚了,跪在佛像前,眼睛没有闭上,睨着看他一眼又一眼。
大堂里的三两香客一下走光了,约好似的,存心让他们说上话。黑和尚这时看见她,笑道:
“找到喜欢的人没有?”
他住在山上不闻世事,不知道她是妓女,人人痛骂的婊子。她跪得笔直:
“你这和尚什么都要管么?”
“出家人慈悲为怀,当然能帮则帮。”
和尚道。月山起身:
“我今天心情不好,你肯陪我到你们后山走一走么?”
她的心里仍然有块疙瘩,为前几天的事情。她虽然知道绝不可轻信老鸨,但这些年的日子,她过着过着就失掉了戒心,好像温水煮鱼。直到前些天,她才知道她不算什么。虽然大家都觉得明柳的话很大逆不道,可有一点是对的,没人把她们当人。她的心里痛苦万分,可人要活下去,不得不糊涂一点,很多次她要问为什么时,便立刻强迫自己忘记,不要问。
黑和尚没再调侃她,很显然,他也有心事。两个有心事的人一起走在盛开的桃花下,他完全忘记了她是一个女人,忘记了自己作为一个和尚的本分。
此时此刻,他只当自己是个人,当她是另一个人,抛去凡尘俗事,抛去清规戒律,他坦坦荡荡地看着她,双臂自然摆动着,说的话也无关:
“今年的花开的好。”
的确,青肆姐姐走了,明柳姐姐走了,这花倒开得如此热闹。她怔怔地想。
不等她回答,他又说:
“中午的斋饭咸了。不过有的吃,已很好。”
月山回过神来,感受到他原始的信任,知道这些话是他心里正在想的,不假思索地说出来了。于是她也道:
“当和尚不错,有吃有喝的。”
她想到自己刚买的胭脂,就说:
“我的胭脂是花香的,你闻闻是什么香?”
黑和尚在她脸上闻了闻,点点头:
“桃花是不是?”
她也点点头:
“花有时候也可厌,假如你生活在一个肮脏的,到处是花香的地方。”
“花会开在肮脏的地方,但是花开的地方不会肮脏,除非花是假的。”
和尚说。她点点头:
“花不会脏的,脏的是觉得脏的人。”
一阵风扬,和尚拂去肩上的花瓣,悲伤地说:
“我犯了无可饶恕的罪孽,佛祖不会原谅我的。”
她揩了一下眼睛,道:
“我眼中进沙了。”
和尚立刻丢下他的罪孽,掀开她的眼皮,吹了一阵,问:
“怎么样?”
她眨眨眼,眨出眼泪,眼睛红了,却笑了起来。和尚也笑,笑着笑着就哭了。他又想起他的罪孽,方丈允他下山,他却因为恐惧,留守山中,只有这姑娘还算看得起他。
很快,他收了泪,后退两步,双手合十:
“天色不早了,施主好多了吗?”
她也收起笑:
“好多了,和尚,我走了。”
说要走,她就走了,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婊子无情。
兰迩信佛,别人听到总要笑一番,一个妓女信佛?假如佛渡她,她还能是妓女吗?假如不渡她,为什么要信他?难道是她心不诚?
她心诚的,除了接客,她从来不碰荤腥,平日念佛,心无旁骛。她的心无旁骛,也并不是因为信佛才有的,她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总是对一件事心无旁骛,有了这件事,她对于外物,显得十分漫不经心。
某一天,她发现佛说的和她执着的那件事八九不离十,就十分虔诚了。现在,怎么打她,骂她,甚至要杀她,她也会无动于衷了,没有什么可以叩动她的心扉,她是冷情的,她的冰心在玉壶,那件事已经成为她的根本。
身上的人穿着一件短打,不肯脱下来,脖子上的玉佩猛烈地晃动着,估计是从小戴到大的,红绳显得过小了。
他黑的像一块煤炭,身上散发着长年累月积下来的酸臭,即使为了和她见面,已洗了许多次澡,但渗入骨髓的,洗不去。
兰迩远远看着自己,仿佛看不到一室的旖旎,面色平静地坐着。男人满足地躺在她身边,他突然起身,坐到桌子那边,羞愧道:
“我身上太臭了。”
“你是干什么的?”
她问。
“挑大粪,这一条街都是我负责。”
他回答,他不问那么多有钱人里面为什么偏偏挑中他,但他的眼中已显出疑惑。她拿过一件衣裳披在身上:
“你比他们干净。”
她突然伸手,把他颈间勒出红痕的玉佩塞回衣领。这动作毫无狎昵,倒像给死人理妆。
兰迩没再说什么,她不留人过夜,这干净的人就走了。
他走出温暖的寻芳院,料峭的春风扑在他裸露的肌肉上,刚刚出的汗水很快干了,他的身上却很清爽。
任你再有钱,再有权,也抓不到春风,可是他一个穷小子抓到了,并且短暂地拥有了。虽然他因为紧张很快痿了,但他的脑子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回想刚刚的滋味,他攒了一年的铜板,今天一次性掏空了,值得!
他脚步轻快地回家。很快接近那个家,他的神色却变得紧张起来。家中的妻子还点着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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