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虎头崖风雪埋师骨 十里店馄饨暖客肠

  叶萱带着春桃、秋桃回到客栈时,闻善带着十数名尼姑已经被安顿好。叶萱回屋洗手洁面,将刚才回来路上被幼童不小心用雪球砸到的外袄换掉后,才让人去将闻善师太请到大堂用茶论禅。

  叶萱独自坐在堂中饮茶时,又想起闻善师太所赠的那句“凡事莫强求”。人在静心时难免多思,这突然想起来,恍惚间她好像看见当年长安围城,被困侯府时,世子妃说“前念着境即烦恼,后念离境皆菩提。”的样子。这句佛偈是世子妃安抚府中众人的话,意在让大家遇事莫要硬抗,以免反伤自身,只需守心持正即可。没想到十几年过去,还能有人再次劝她莫要勉强,她心中不免对闻善高看几分。又想到劫粮案与闻善可能存在的关联,心中又不由一叹。

  此时闻善走至身旁,双手合十称佛,叶萱迅速将愁思收起,笑着给旁边正要坐下的闻善师太添茶。大堂中空荡荡的,只有叶萱和闻善师太两人。

  “夫人,面带愁思,似有所执,贫尼今日所言,好像未能替夫人解惑。”

  “师太见笑了,我乃俗人,非金石之心,心中执念颇多而感慨忧思,是为寻常。”听此一问,叶萱知道方才失态之举让闻善看见了,不做辩解,从容应对。

  闻善抬眼,眼神慈爱平和,“夫人慧心,金可熔炼作他用,草木也可裂石破土,金石有情,何况是凡尘中人,是贫尼着相了。”

  “四时轮转,总有所执。春种、夏养、秋收、冬藏,信女家中田产穗丰,风调雨顺时,自上而下便可无忧。若是稍有偏差,偶遇天灾人祸,本府尚有结余,可田庄佃户便无依傍。今日师太好意劝解,我身有所悟。“

  闻善轻捻佛珠的动作一顿,拇指不自觉揉了下檀木佛珠的细节并未逃过叶萱的眼睛,叶萱把手中的茶杯放下,继续说道:“只是如今乱世稍安,天下初定,百事待兴,守着偌大家业,我如何能够不忧怖兼具?”叶萱不是不明白量力而行的道理,可她能从边县一介孤女做到如今的身份地位,若真的无欲念、不执着,早被乱世吞噬,勉强活下来也是无根之木。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夫人所念并非贪欲孽缘,而是为人之本心,为生道安稳。”说的如此明白,闻善表情微变,一改刚才对答的闲适,声音沉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严肃紧绷,“今冬连连大雪,牲畜秧苗难活,百姓疾苦,生计艰难。如此世道,若有善人布施,或可成就慈心善举。可惜,贫尼只有古刹一间,势微力薄。”

  “我佛慈悲,东方既白,普度佛光。若事事留心,夫人或有机缘。”

  言尽于此,闻善起身鞠躬,将手中一直捻着的佛珠交于叶萱,转身上楼回房。叶萱看着手中尚有余温的佛珠,抬眼看向闻善的背影,眸光一暗。她顺手把佛珠交给一直候在隔门后面、见闻善离开才敢过来的秋桃,端起桌上没了热气的清茶,冰凉入喉,冷得人一个激灵。

  叶萱合上双眸,长叹一声,指尖反复揉捻直至指腹发红。旁边的秋桃不敢出声,只是安静地候着,正要下楼的春桃被她挥手示意,端着盘子退回房中。大堂内寂静无声,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客栈门口摊贩挑着担走街串巷的喊卖声传来,叶萱站起身走到门口,天色渐暗,街上的行人不多。旁边卖布的大娘正在收摊,另一边卖菜的大爷已经收拾好快步离开,只有斜角卖胭脂的女娘还在热情地招呼客人。

  “夫人,出事了!”身后传来春桃焦急的喊声和“哒哒哒”下楼的疾步声,“闻善师太死了。”

  叶萱和秋桃齐回头,两人神情变得紧张,快速对望一眼,立刻上楼。正对楼梯口的客房房门大开,房内很干净,就是寻常客栈的布置,只是正中的八仙桌上放着一尊白玉观音像。观音不是整块雕琢,中间脖颈处单独嵌了块近乎墨色的翡翠。闻善垂首盘坐在床上,床凳上点着香和一碗茶汤。走进细看,只见闻善面容祥和,双唇发紫,交叠双手露出的拇指指甲黑紫。

  “谁送来的茶?”叶萱端起茶碗,汤水的颜色比较深,有股淡淡的药味。

  “是房里的茶,被人添了东西。”

  春桃倒了一杯房中茶壶里的茶水对比,两碗茶颜色很相似,只是一个有药味一个没药味。

  “你来找闻善师太做什么?”叶萱突然发问,问得春桃一愣。

  “这不要准备暮食了嘛,师太是方外之人,吃得跟咱们不一样,我来问问等会儿需不要送一碗素馄饨作晚饭。”

  “你从来心细,去叫叔杨和常惠过来处理,查清楚是什么毒。让掌柜的和小二来看看屋子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问下一起来的那些尼姑,闻善师太身上的贴身物件是否齐全。若都无异常,大概率是自缢了。”

  叶萱一边说一边快速地观察整个客房,门窗都是好的,座椅板凳也是放在该放的位置,干净整洁,没有打斗或者逼迫的痕迹。她让两个亲随守在客房门口,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出,等陶章处理。自己带着秋桃回房,这一通折腾下来,她觉得今夜的风比平常更冷了,若没有炭盆子暖着,人心都僵了。

  “德妃是不是也有尊白玉观音?”回到房中,叶萱坐在椅子上,伸着双手烤火。

  “是有个观音......”秋桃声音戛然而止,拿薄毯的手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叶萱,深吸一口继续说道:“德妃那尊观音是和田玉做的,脖颈贴了燕山青檀。四皇子早产体弱,当初养在含章宫时也时常生病。崔家听闻后,特地送了可以消病解厄的青颈观音进宫,希望能保四皇子安康。说来也怪,自从德妃供了观音像后,四皇子的确好了起来,圣人体谅德妃慈母之心,不是也将四皇子送回淳于殿抚养了嘛。”

  叶萱听完秋桃的话,笑着接过毯子盖在腿上,“圣人慈父之心,怜惜幼子,德妃也为四皇子消瘦不少,成全她们母子之情,也在情理之中。”叶萱话说得轻松,看似在笑,可眼中的哀愁并未散去,“收拾启程吧,此间事到闻善自缢也就了了。那一百五十石官粮既然有人要出面管,咱们也不用再费功夫追查,早些回去,没准还能赶上昭文生辰。”

  “江淮王殿下今年难得回来过年,若咱们脚程快些,腊月二十三前定能到长安。”秋桃听见叶萱说到江淮王沈昭文,心中绷着的弦松了一些,走到叶萱身后,食指贴上她的太阳穴轻轻地揉着。

  “是啊,自从那孩子去了封地,两年多就只写了几封问安信和谢恩表,今年能多待些日子就好了。”叶萱闭上双目,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薄毯,似要睡去,“等会儿馄饨铺老板娘来,你端一碗肉馄饨上来,其余的你们分了就行。结账时多给半吊钱,他们也不容易,赚的都是辛苦钱。”

  外面一更的击梆声响起的时候,陶章和赵腾回来了,陶章向叶萱汇报了查仵作验闻善尸身的结果。闻善全身没有外伤,没有反抗痕迹,茶壶里没溶解完全的药粉残末与闻善随身携带的一个陶瓷瓶里的药粉是一样的,可以判定闻善是自己把毒药放进茶壶,然后喝下自杀的。仵作用衙门里养的田鼠实验毒发时间,田鼠喝下混在井水里的毒药后,到发作约三刻钟。

  “三刻钟?也就是说,闻善是在房里喝过毒茶才到大堂来见我的?”喝茶和见面的顺序居然是相反的!这个细微的差别,让叶萱瞬间意识到,闻善明白自己在白水庵与梁媪相见的事已经暴露,或者是从官兵围封白水庵猜到的。叶萱对闻善的机敏聪慧叹服,同时也为这么个通透人居然选择自杀而扼腕。

  可是闻善的死是想保全谁?闻善和梁家之间什么关系?梁家、梁月如、何家兄弟之间除了亲戚关系之外还有何勾连?远在并州的梁家在里面又是扮演什么角色?

  “梁家那边如何?”

  “接到夫人命令后,我亲自点了四人往并州方向,沿途查找梁月如一行人并暗中跟随。同时飞鸽传信北都府调取梁家簿册,并让温都督安排人将梁府的人和往来宾客全部暗中监视起来。”赵腾毕恭毕敬地汇报了情况,也把明日启程的事一并汇报了。

  叶萱点点头,对赵腾的安排颇为满意,转头看向陶章,“常惠,闻善在廊县颇有名望,白水庵信徒众多,她死了的事瞒不住。做些面子功夫,别落人口实。”叶萱略作思索,“运粮队的事应该有结果了,你查到什么?”

  “官粮被劫到今日已经两旬,冬月初四有个途径廊县往安平去的商队在隆安行买了二十石新粮,分三批运送至安平、献县、肃宁三地。冬月十一隆安行又运出二十石分四批运出,也是去安平、献县和肃宁。冬月十三、十七赵家米行各运十石新粮往阜城,冬月二十赵家米行运出十三石去阜城,其余就没有了。”

  冬月初四劫粮案发第二天,二十石粮;冬月十一劫粮案发第九天,二十石粮;冬月十三和冬月十七分别是第十一天、第十五天,共二十石;冬月二十是劫粮案发第十八天,十三石粮。二十天内从廊县运出去,共计七十三石,已经一半了。

  一半?闻善那时候不就还了一吊钱,刚好是赵腾捐香火钱的一半!叶萱眼中精光闪过,原来闻善早就把谜底放在了谜面上。

  “夫人,隆安行是武安伯夫人的产业。”秋桃补了一句。

  “武安伯赵孙庆?”春桃讶异道。

  秋桃点点头,小心翼翼的样子被叶萱尽收眼底,她没有接着春桃的话继续问下去,只是挥手让陶章和赵腾出去。叶萱拿掉盖在腿上的薄毯,站起身来,走向内室打开随身的漆盒,取出放在盒里的令牌交给秋桃。

  “拿着令牌连夜快马去驿站送信,让温子周把整个河间府内的隆安行掌柜全部收押,查清楚隆安行所有行当近一个半月的订粮送粮的货单。还有,武安伯夫人与崔氏、梁家之间的关系。”

  秋桃接过令牌立刻开门出去送信,春桃扶叶萱坐下,把肉馄饨奉上,有些担忧地问道:“夫人,为何要通过驿站送信?如此大张旗鼓的安排,不怕打草惊蛇?”

  叶萱看了春桃一眼,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吃着馄饨。

  “噼啪”的爆火声响起,春桃给炭盆添了几块炭,炭火烧得火红,将房间烘得暖暖的。

  “吾就怕他们不知道。”

  叶萱说的平静,可背后的意味不由得让春桃打了个寒颤,大气也不敢出,默默退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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