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维权变现

  晚上八点整。

  苏薇坐在临时作战室的控制台前,最后一次核对着即将通过“深声1.0”开源社区官方账号发布的《“星河计划”训练数据侵权与情感模拟缺陷技术分析报告(第一版)》。报告长达87页,分为四个部分:

  1.方法论:详细说明“深声1.0”开源算法用于声纹特征比对、情感峰值分析、演唱习惯识别的技术原理,全部代码可公开验证。

  2.侵权实证:选取星耀AI生成的十首热门歌曲,与127人名单中对应歌手的原唱进行逐帧比对,用声谱图、共振峰分析、动态时间规整(DTW)算法,清晰展示出高达73%-89%的声纹特征相似度,远超“巧合”或“风格模仿”范畴。报告用红框重点标出了几处连歌手本人因伤病已改变的演唱习惯(如特定转音、气口)都被AI“继承”的诡异细节。

  3.情感模拟缺陷:对比同一情感维度的演唱,展示星耀AI生成的音频在“深声1.0”情感模型下的分析结果:曲线平滑、峰值规律,与真人演唱的复杂、不规则、充满“意外”的曲线形成鲜明对比。报告指出,这种“完美”恰恰暴露了其模板化、缺乏真实生命体验支撑的本质。

  4.附录:背景与伦理(新增章节):简明扼要地展示了陆明远“华人声音遗产数据库”计划书的理想主义愿景、星耀合同中的陷阱条款、导致项目失败的判决书关键页,以及老周(匿名)提供的、关于星耀系统性采集极端情感声纹样本的专家证言节选。最后,附上了陆沉那句手打声明的截图:“他们偷走了我父亲守护的声音,现在,还想来偷那些声音里的魂。这一次,我不答应。”

  报告末尾,提供了所有比对音频的原始文件下载链接(已做匿名化处理),以及一个在线的、简化版的“侵权比对工具”,任何用户都可以上传两段音频,获得基础的声纹相似度分析结果。

  苏薇深吸一口气,看向坐在旁边的林澈。林澈对她点了点头。

  点击,发布。

  几乎同时,林澈安排好的数十家科技、财经、法律、娱乐类自媒体、行业KOL、开源社区意见领袖,同步转发了这份报告,并附上了精心准备的解读文章和短视频。解读方向集中在三点:技术的实锤性、商业模式的掠夺本质、以及由此引发的科技伦理危机。

  “深声1.0社区发布重磅报告,用开源算法实锤星耀AI训练数据侵权!”

  “从‘华人声音遗产数据库’到‘星河计划’:一家科技公司的‘情感掠夺’简史”

  “技术报告显示:星耀AI的情感是‘演’出来的,而且演技模板来自127位被遗忘的歌手”

  “‘我不答应’——当技术成为守护真实的武器”

  报告发布后的十分钟内,相关话题的阅读量和讨论量呈指数级爆炸。#星耀AI侵权实锤#、#情感掠夺#、#我不答应#等词条迅速冲上热搜前三。无数网友、乐迷、技术爱好者、法律人士下载报告,试用在线工具,并自发进行二次传播和验证。

  星耀的公关团队试图用准备好的“算法漏洞”、“商业竞争抹黑”等话术反击,但在长达87页、附带可验证代码和原始数据的技术核弹面前,所有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背景与伦理”附录,将一场技术纠纷拔高到了道德和商业伦理的层面,触动了更广泛的公众情绪。

  晚上九点半,林澈的手机响了。是花漾彩妆CEO徐总。

  “林总,你们今晚这报告……够狠。”徐总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刚跟我们法务和市场部开完会,决定追加两百万预算,把‘真实声音守护大使’的 campaign提前,就用陆沉那句‘我不答应’做核心 slogan,全渠道铺开。另外,我们愿意以品牌方名义,为‘真声音乐联盟’提供首笔五十万的‘创作者守护基金’,定向用于那127位歌手的法律咨询费用。”

  “徐总痛快。”林澈笑道,“具体细节我让助理明天一早去您公司对接。”

  电话刚挂,野火音乐平台的CEO也打了进来,语气兴奋:“林总,苏小姐那份报告太牛了!我们平台今晚的访问量又爆了!我们董事会刚开完紧急会议,决定正式与‘真声音乐联盟’达成战略合作,开辟‘真声专区’,所有联盟认证歌手的作品,平台零分成,收益全部归创作者!另外,我们愿意预付300万,买断联盟未来一年内独家直播版权!”

  “独家就不必了,我们希望能有更多平台听到真实的声音。”林澈婉拒了独家,但接受了预付和战略合作,“不过,预付和专区合作,我们非常欢迎。具体条款,我们明天详谈。”

  晚上十点,陆沉的个人微博(由苏薇暂管)和“真声音乐联盟”的官方账号,同步发布了成立公告和“听见真实·校园音乐人扶持计划”的详情。公告简洁有力,附上了联盟的临时办公室地址(林澈名下的一处小型商业公寓)和报名通道。

  几乎在公告发出的同时,报名邮箱就开始被塞爆。其中,除了大量学生的申请,更有十几封邮件,来自127人名单上的歌手,或者他们的家属、朋友。

  “我是锈钉乐队陈默的表哥。陈默看了你们的报告,他哭了。他说,他想把当年星耀‘采集’他声音的那些私人录音的完整版,交给你们。如果需要,他愿意站出来作证。”

  “我是名单上的第41号,一个唱民谣的老家伙。我的歌被AI拿去做了手游配乐,卖了不知道多少钱。我没钱打官司,但如果你们联盟真干这事,算我一个。”

  “我是ST0719标注的那个陈默的粉丝,也是学法律的。我可以提供义务法律咨询,我不要钱,我就想看看这帮孙子怎么死。”

  舆论、资本、人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陆沉和他的“真声音乐联盟”汇聚。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在高速运转中飞逝。

  “真声音乐联盟”在市中心一栋中档写字楼里,租下了一个两百平米的复式办公室。装修简洁现代,墙上挂着那127位歌手的名字(经同意),和陆沉手写的那句“我不答应”的放大海报。员工陆续到位:一位从顶级律所挖来的知识产权律师老方,一个干练的运营助理小唐,还有一个兼职的财务阿姨。

  苏薇和十七位名单上的歌手(包括陈默的表哥代表陈默)全部谈妥,签署了风险代理协议。联盟垫付了首批律师费和公证费。律师老方迅速整理材料,向法院递交了针对星耀的集体诉讼申请,案由是“侵害作品表演权纠纷”,索赔金额初步计算高达2.1亿元。消息一出,再次震动业界。

  “听见真实·校园音乐人扶持计划”完成了第一轮筛选,十位来自不同院校、风格各异的学生获得资助。签约仪式很简单,但吸引了十几家媒体。陆沉戴着口罩出席,没有发言,只是和每个学生用力地握了握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画面被广泛传播,联盟“扶植新人、回归真实”的形象深入人心。

  花漾的“真实声音守护大使” campaign全面上线,陆沉那句“我不答应”和喷血演唱的镜头,配合花漾的彩妆产品,形成了奇特的、充满冲击力的视觉符号,引发了现象级的讨论和销售增长。野火音乐的“真声专区”上线,首批入驻的联盟歌手作品播放量迅速攀升。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联盟的账户上,有了花漾的五十万基金、野火的三百万预付、以及几家品牌的小额赞助,加起来接近四百万。但支出同样惊人:办公室租金、人员工资、诉讼费用、校园计划资助、日常运营……林澈精打细算,但现金流依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按照现在的烧钱速度,四百万,最多撑四个月。”林澈在每周的例会上,对陆沉和苏薇说,“这还不包括集体诉讼可能长达数年的拉锯战费用。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可持续的盈利模式,或者,拿到下一笔融资。”

  陆沉的嗓子在禁声和积极治疗下,恢复了一些。虽然声音依然嘶哑,但已经能进行极简短的、气声般的交流。医生复查后表示,出血性息肉有缩小迹象,但C5以上高音区永久性损伤已成定局。他需要学习用新的发声方式,适应中低音区。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办公室的隔音室里,进行声带康复训练,同时用苏薇开发的“深声”工具的变体,反复聆听联盟成员提交的demo,用他那种日益敏锐的“声纹直觉”,捕捉其中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可能是AI辅助的痕迹。他发现了两例,私下沟通后,对方汗流浃背地承认用了AI做辅助和弦,并保证重做。这件事在联盟内部小范围传开,大家对这位沉默寡言、耳朵却毒得可怕的创始人,多了几分敬畏。

  然而,就在联盟看似稳步发展、曙光初现的时候,李耀酝酿已久的反击,终于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周五下午,运营助理小唐急匆匆地敲开了陆沉隔音室的门,脸色煞白:“陆、陆老师,不好了!刚接到法院电话,说……说我们被起诉了!”

  陆沉皱眉,用气声问:“谁?星耀?”

  “不、不是……”小唐声音发颤,“是名单上的一个人,叫王海,唱民谣的那个。他委托律师,向法院起诉我们‘真声音乐联盟’,说他是在被胁迫、欺骗的情况下签的风险代理合同,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并赔偿他的名誉和精神损失费……五百万!”

  陆沉的眼神骤然变冷。他想起了这个王海。就是当初那十七个主动联系的人之一,唱民谣的,五十多岁,在名单上排名靠后,据说被侵权的歌不多,但态度最初很激动,表示一定要告倒星耀。

  “证据呢?”陆沉问。

  “对方律师提交了一段录音……”小唐几乎要哭出来,“录音里,是苏薇姐的声音,说什么‘不签这个合同,就别想拿到赔偿’,‘联盟说了算’,‘星耀势力大,你一个人告不赢’之类的……语气听起来,确实有点……强硬。”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是李耀的“釜底抽薪”。从内部瓦解联盟,同时制造“联盟胁迫歌手、吃人血馒头”的舆论,一举摧毁联盟刚刚建立起的声誉和公信力。

  更致命的是,王海的律师同时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要求冻结“真声音乐联盟”账户上“非法取得”的1200万资金(包括了花漾的基金、野火的预付和部分赞助)。而根据合同,联盟账户里的钱,大部分确实来源于风险代理相关的业务。

  法院经过初步审查,认为情况紧急,符合保全条件,当天下午就下达了裁定,冻结了联盟账户。

  消息传开,刚刚有了点起色的联盟,瞬间陷入了现金流断裂、人心惶惶的绝境。

  刚刚招聘的员工面面相觑,不知道下个月工资还能不能发。那十六位已经签约的歌手也纷纷打来电话,语气惊疑不定。媒体闻风而动,#真声音乐联盟被诉胁迫歌手#、#联盟账户遭冻结#的词条迅速爬上热搜。

  雪上加霜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份所谓的“真声音乐联盟内部财务分配草案”的截图,开始在匿名论坛和部分微信群流传。截图显示,联盟收入的70%将归陆沉、苏薇、林澈三人所有,剩下30%由其他签约歌手“酌情分配”,并标注“此草案为初步方案,具体比例可协商”。截图制作粗糙,但传播极快。星耀的水军和部分被带了节奏的网友开始疯狂炒作,质疑联盟的初心,称其为“打着维权旗号的新型剥削”。

  更糟糕的是,林澈私下了解到,签约的十六位歌手中,有两人在得知王海反水和账户冻结后,态度明显动摇,私下通过中间人联系了王海,询问“如果现在退出,会不会被追究违约责任”,言语间透露出对联盟前景的担忧。

  内鬼的匕首,舆论的污水,资金的断流,再加上内部人心的浮动……多重打击接踵而至,联盟成立以来最严峻的危机,全面爆发。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林澈面色铁青,对着电话那头咆哮:“查!给我查那个王海最近的银行流水,查他和他家人有没有收到不明来源的大额转账!查他那个律师是什么来头!还有那份狗屁财务草案,是谁炮制出来的!”

  苏薇则脸色苍白,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试图还原和排查那天与王海线上会议的完整录音。但联盟初期的设备简陋,录音质量一般,而且……她确实不记得自己说过那些话。

  陆沉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沉默着。窗外,阴云密布,一场夏日的雷暴雨似乎即将来临。

  他看着面前电脑屏幕上,王海起诉状和那份“胁迫录音”的文字整理稿,又看了看旁边另一块屏幕上,联盟账户被冻结的系统提示,以及社交媒体上那些恶毒的质疑和所谓“内部文件”的截图。

  然后,他缓缓地,拿起了桌上的一个专业录音笔——这是联盟成立后,他要求所有重要会议都必须录音备存的那支。

  他按下播放键。

  嘈杂的线上会议背景音里,传来了苏薇平静、清晰、甚至有些刻板的声音,正在逐条解释风险代理合同的条款:“……王老师,合同第五条明确写着,是否签署完全基于您的自愿,联盟绝不会强迫。我们的作用是提供法律和技术支持,共同维权。最终决策权在您……”

  没有威胁,没有强迫,只有冷静的专业陈述。

  陆沉关掉录音笔,抬起头,看向焦急的林澈和脸色苍白的苏薇。他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

  “录音,是假的。”他用嘶哑的气声,一字一句地说,“或者,被剪辑、篡改过。”

  苏薇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再次点开了那份“胁迫录音”的文字稿,找到其中几句语气“特别强硬”的台词,戴上耳机,仔细聆听。

  接着,他又闭上眼睛,回放起刚才听到的、苏薇在真实会议中的声音片段。

  听觉神经深处,那两段声音不再只是抽象的波形。在他高度专注的感知下,它们仿佛化作了两条流动的、不同质感的“光带”。

  真实录音中苏薇的声音光带,流畅、均匀,带着一种独特的、细微的“肌理”——那是她说话时喉部肌肉、气流、甚至个人情绪状态留下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生命印记。

  而伪造的那几句“威胁”话语,其声音光带在几个关键的节点处,出现了明显的“色差”和“毛刺”。就像是用劣质胶水,将几段不同来源、不同状态下的声音碎片强行粘合在一起。断裂处散发着一种不和谐的、冰冷的“数字气味”。他甚至能“感知”到那几个伪造音节与前后声音在极其底层的频谱底色上,存在着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不匹配。那不是噪音干扰,而是数字音频在暴力剪辑、或AI语音合成拼接时,难以完全抹除的、属于不同“声源”的细微特征残留。

  这不是玄学。这是他重伤和真相冲击后,听觉感知莫名锐化所带来的诡异能力。他能捕捉到那些被普通算法忽略的、属于“生命体”发声时的连续生物状态特征,并将其中不和谐的“断裂”转化为意识中可以辨别的“异常信号”。

  他睁开眼,摘下耳机。

  “把王海律师提交的那段‘胁迫录音’原始文件,还有我们那天会议的完整录音,都导出来。用‘深声1.0’的最高精度模式,做声纹特征比对和音频完整性检测。”陆沉嘶哑地说,语气笃定,“重点检查那几个‘威胁’句子的波形头尾、背景噪声频谱,还有……苏薇,你说话时,喉部肌肉震动产生的次声波频率特征,应该是相对稳定且独特的。看看伪造的那几句,能不能对上。”

  苏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一亮:“你是说,他们伪造了关键语句,用AI语音合成模拟我的声音,或者剪辑了其他场合的录音插进去?”

  “试试看。”陆沉点头,然后看向林澈,“那两份动摇的歌手,叫什么?背景查清楚了吗?”

  林澈立刻报出两个名字:“张岭,赵晓雨。一个玩摇滚的,一个唱流行的。都三十出头,有过短暂的高光期,现在半温不火。我让人查了,没发现他们和王海或者星耀有直接的资金往来,但张岭的父亲最近心脏病住院,手术费缺口大概二十万。赵晓雨……她男朋友好像涉赌,欠了不少钱。”

  “明白了。”陆沉眼神冰冷,“李耀掐准了人性的弱点。王海是儿子赌债,这两个是家人健康和伴侣拖累……他不用直接给太多钱,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个看似能解决他们燃眉之急的‘选项’,就足以让他们动摇。”

  他沉默了几秒,快速思考,然后下达指令:

  “苏薇,你全力做技术分析,尽快出报告。要铁证,要能让法官和公众一眼就看懂的那种。”

  “林澈,你分两步走。第一,继续深挖王海收钱的线索,越实越好。第二,你亲自,或者派最可靠的人,私下、单独去见张岭和赵晓雨。不要指责,不要胁迫。告诉他们,联盟知道他们遇到了困难。王海的事,联盟有办法解决,而且很快会有结果。他们家人的困难,联盟可以先以‘紧急互助金’的名义,各借十万给他们应急,无息,等他们以后宽裕了再还。但条件是,在王海这件事彻底了结前,他们必须保持沉默,并且……如果王海或者他背后的人联系他们,套他们的话,他们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并尽可能录音。”

  “我们要稳住内部,同时,把可能的内鬼,变成我们的‘眼睛’。”

  林澈看着陆沉,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眼前这个嘶哑着嗓子、脸色依旧苍白的年轻人,在巨大的危机面前,展现出的不是愤怒或慌乱,而是一种可怕的冷静、精准的判断力和……带着温度的手腕。

  “好。我亲自去。”林澈重重点头,“但借钱这事……账上没钱了。”

  “从我个人账户划。”陆沉毫不犹豫,“我的账户应该解冻了一部分生活费。不够的部分,我先给你打欠条。”

  “明白。”

  “另外,”陆沉补充,“那份伪造的‘财务草案’,苏薇你也查一下源头。但不用花太多精力,明显是粗糙的伪造。等我们技术报告出来,用事实粉碎主要指控,这些边角料的谣言会不攻自破。”

  苏薇和林澈立刻分头行动。

  三天后。

  经过不眠不休的技术分析和私下运作,一切准备就绪。

  “真声音乐联盟”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新的视频。没有配乐,没有花哨的字幕,只有冷静的陈述和无可辩驳的证据。

  视频开头,是王海律师提交的“胁迫录音”中,那句最具杀伤力的“不签这个合同,就别想拿到赔偿”的片段。

  然后,画面切换成“深声1.0”开源算法分析界面。苏薇冷静的画外音响起:“经‘深声1.0’算法最高精度分析,该句录音在0.7秒、1.2秒、1.8秒处,存在明显的声纹特征断裂和背景噪声频谱突变(红圈标出)。”屏幕上,三个位置的声谱图被高亮放大,清晰展示出不自然的衔接痕迹。

  “经与苏薇本人其他历史录音样本进行百万次声纹特征多维比对,”苏薇继续道,“该句关键词语部分的共振峰结构、微动态特征、乃至喉部次声波谐波分布,与苏薇本人声纹匹配度低于40%。”画面上出现复杂的比对图表和数据。

  “而进一步溯源分析显示,”画面切换到一个开源AI语音合成模型的代码库截图,“该伪造句子的声纹特征,与GitHub上某开源TTS模型库中的‘女性-严厉-01’声音样本,匹配度高达87%。我们有理由相信,该段录音系人工剪辑并替换了关键语句伪造而成。”

  技术实锤之后,画面切入第二部分。展示了王海及其直系亲属最近一个月突然多出的、来自同一个海外离岸账户的三笔共计八十万元的转账记录(已做隐私和法律合规处理)。以及,王海儿子因赌博欠下巨额债务、被地下钱庄追讨的部分模糊证据链。

  最后,画面回到陆沉的脸。他对着镜头,用依旧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伪造证据,诬告陷害,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有人想用脏水泼我们,用刀子从背后捅我们。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倒下。”

  “但你们看到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王海老师,如果你是被逼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联盟的门,还没对你关上。”

  “如果,你是自愿的……”

  陆沉顿了顿,眼神冰冷如霜,却又带着一种沉重的悲悯: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用真的声音,真的证据,真的法律,看看最后,是谁站不住脚。”

  视频发布一小时后,歌手张岭和赵晓雨的个人账号,几乎同时发布声明。

  张岭:“父亲重病,我一度慌乱。感谢联盟在我最无助时伸出援手,不仅没有怀疑,反而雪中送炭。联盟的合同,是我自愿签的,没有任何人胁迫。王海,我为你感到羞耻。”

  赵晓雨:“个人生活的问题,我会自己承担。但做人要有底线。联盟在做正确的事,我愿意相信,也愿意一起走下去。那些造谣的人,省省吧。”

  两人的声明,虽然没提任何细节,但“雪中送炭”、“没有怀疑”等措辞,以及在这个时间点发声支持联盟的姿态,与陆沉视频中冷静有力的反击形成了绝佳的呼应。内部动摇的危机,被悄然化解,甚至转化为了更坚固的凝聚力。

  两小时后,面对铁证如山,王海的律师向法院提交了撤诉申请。

  三小时后,法院解除了对“真声音乐联盟”账户的冻结。

  四小时后,王海用一个新注册的小号,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段手写的道歉信照片,承认自己“受人蒙蔽和胁迫,因家庭困境一时糊涂,做出了错误决定”,向联盟、陆沉及所有签约歌手郑重道歉。信中隐晦提及“已退还相关款项”。随后,这个号迅速注销。

  尽管联盟没有公开追索那五十万名誉损失费(律师老方说取证和诉讼成本可能高于赔偿),但这场风波的迅速、干净、彻底的反转,让联盟的声誉不降反升,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公众不仅看到了联盟用硬核技术正面刚赢伪造证据的实力,更看到了其在处理内部危机时,既坚守原则(法律反击),又留有情面(对王海未穷追猛打,对动摇者施以援手)的智慧与温度。

  “这次我们用‘深声’鉴伪成功,”苏薇在复盘会议上对林澈和陆沉说,“等于向市场,特别是向法律和金融领域,证明了这套开源工具在电子证据认证、反欺诈领域的潜在价值。未来或许可以开发To B的司法辅助鉴定或金融风控服务模块,这会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商业方向。”

  更多的歌手,包括一些原本观望的127人名单之外、也疑似被侵权的音乐人,甚至一些对行业现状不满的独立音乐人,开始更积极地联系联盟。

  危机过后,联盟的第一次全体核心成员会议在办公室召开。

  陆沉看着墙上“我不答应”的海报,又看了看在座的苏薇、林澈、律师老方、助理小唐,以及通过视频连线的几位核心签约歌手代表。他的声音依然嘶哑,但目光坚定。

  “王海这件事,虽然痛,但也是试金石。”他缓缓说道,“现在所有人都应该明白了,进联盟的门槛,不只是才华,还有人品和一起走下去的决心。留下的,都是能共患难的战友。这种在危机中淬炼出的信任,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最宝贵的团队资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信任和理想,不能当饭吃。现金流的问题,必须解决。我们不能一直靠外部赞助和风险代理的预期收益活着。”

  “除了维权,我们要有自己的内容,自己的艺人,自己的版权。要从‘事后追索’的防御姿态,转向‘主动创造’的进攻姿态。”

  “我提议,从明天开始,集中联盟现有资源,筛选出最有潜力的两到三位歌手,量身打造作品,用‘真声音乐联盟’和‘真实’的标签,把他们推到市场上去。我们要用小成本、高口碑的方式,跑通一个‘真实声音也能被市场认可、甚至获得商业成功’的模型。”

  林澈沉吟了一下,接口道:“我同意转型。但我们必须清醒,做内容、推艺人,投入大,周期长,失败率高。而且我们等于是用‘真实’这个单一标签,去和星耀那种用海量资源和AI算法堆出来的工业化生产体系竞争,去和整个传统唱片工业的成熟玩法竞争。我们最大的优势是‘真实’标签和现在的舆论势能,但如何把势能转化成持续的消费行为、稳定的受众和可复制的商业模式,这是下一个,也是最大的难题。我们输不起。”

  “我知道难。”陆沉点头,声音嘶哑却有力,“但我们必须试一试。如果‘真实’的声音,最后只能靠‘维权’和‘赞助’活着,那我们就输了,李耀就赢了。他要证明的就是,‘真实’没有商业价值,不如他的AI。”

  “我们要证明,真实的、有血肉的、有瑕疵的创作和表达,不仅有意义,也有市场。也许我们做不到星耀那么大的规模,但我们可以活下来,活得好,让后来者看到,除了被AI替代或者沦为AI的数据燃料,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这不只是商业,这是战争。一场关于‘创作的定义权’和‘音乐人未来生存方式’的战争。”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视频窗口里,几位歌手代表的表情变得肃穆。

  “干。”律师老方推了推眼镜,第一个打破沉默,“我这把老骨头,陪你们玩把大的。”

  “算我一个。”苏薇简洁地说。

  “资金和资源,我来想办法。”林澈深吸一口气,“但陆沉,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可能比我们之前打的所有官司加起来,都要难。”

  陆沉看向窗外。夜色已深,但城市霓虹闪烁。远处,星耀大厦的巨幕广告依旧在滚动播放着虚拟歌手星瞳完美无瑕的表演。

  “我知道。”他轻声说,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片遥远的光亮宣战。

  “但这一次,我不答应。”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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