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7日,晚上9点整。
陆沉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面前是架在旧课本堆上的手机。镜头里,他的脸在手机自带美颜滤镜的修饰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平滑。他关掉了滤镜。
屏幕左上角的在线人数,跳动在2147。
“十年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昨晚试唱到凌晨三点留下的痕迹。他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让身后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海报入镜——那是2016年“新声代”全国歌手大赛冠军颁奖礼的现场照片,十九岁的他举着奖杯,笑得毫无阴霾。
“还剩下四十七个人。”陆沉看着屏幕上零星飘过的“沉哥加油”、“十年老粉报到”的弹幕,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谢谢你们还在。”
他从墙角拿起那把跟了他八年的木吉他。琴箱上有几处明显的磕碰,漆也掉了些,但琴弦是新换的。他调了调音,手指拂过琴弦,流淌出几个熟悉的音符。
是《野火》。他夺冠的那首歌。
“今天唱这首吧,从头到尾,不修音,不剪辑。”他对着镜头说,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就我们,和十年前的夏天。”
他吸了口气,手指按上和弦。
第一个音符还没弹出——
弹幕突然爆炸了。
不是那种热烈的、期待的爆炸,而是冰冷的、整齐的、带着恶意的刷屏洪流。字眼像淬毒的刀片,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过气废物还出来卖惨】
【假唱狗滚出娱乐圈】
【星耀早该封杀你了】
【十年了还吃老本,要点脸?】
【在线乞讨?给你刷个棺材板】
在线人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疯狂拨动,从2147开始飙升,五千,一万,五万……十秒内突破十万。那些ID格式整齐划一,夹杂着各种不堪入目的符号和表情。
偶尔有几条真实的粉丝弹幕试图挣扎,瞬间被淹没:
【你们有病吧!】
【沉哥别理他们!】
但像投入沸水的雪花,消失得无声无息。
陆沉的手指僵在琴弦上。
他愣愣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些飞速滚动的、几乎看不清具体内容的辱骂。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蜂在同时振翅。他认得这种刷屏方式——星耀娱乐旗下水军公司的标准作业流程,他在这个圈子里十年,见过太多次了。
只是没想到,这次是对准自己。
手机在支架上震动起来。不是来电,是微信消息的连续轰炸。
他机械地移开目光,点开。
是经纪人王哥。最后一条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他问“直播真的不安排点互动环节吗?”,王哥回“你自己看着办,公司最近忙”。
现在,王哥发来一张截图。
是银行的催收通知短信。放大,能看清每一个字:
“尊敬的陆沉先生,您在我行办理的‘艺人发展贷款’(合同编号LC2019-037),因您近期被列为‘行业风险艺人’(依据行业自律公约及主流平台封禁名单),已触发贷款合同第九条第三款交叉违约条款:‘如借款人因自身原因导致主要收入来源发生重大不利变化,或社会评价严重恶化,可能影响还款能力的,贷款人有权宣布贷款提前到期。’请您于7日内偿还剩余贷款本金及利息共计人民币538,642.19元,详情可咨询客户经理……”
下面跟着一句话:“李总送的十周年礼,喜欢吗?”
陆沉盯着那串数字。五十三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一毛九。
其中四十万是解约时赔给前公司的“培训费”——合同里埋的雷,他签合同时才十九岁,看不懂。剩下十三万是这三年的利息,利滚利。
他退出微信,点开手机银行APP。指纹登录,余额查询。
页面刷新。
当前活期余额:6,214.73元。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一片。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两个字:妈妈。
他划开接听,手指有些抖。
“儿子……”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背景音是医院特有的嘈杂,“医生说,你爸当年那个进口支架,型号老了,得换新的……要二十万,医保报不了……”
陆沉喉结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是医院说,有家‘企业医疗援助基金’可以申请,能全额覆盖这个费用……”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在嗫嚅,“只是申请流程里,有一项‘受益人社会关系与舆论风险评估’。妈妈看了那个评估表,里面有一条是……‘直系亲属是否有针对特定企业的公开负面言论记录’……”
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儿子,他们是不是在说……你最近在网上,跟星耀……”
就在这时,手机特别关注推送弹了出来。
@星耀音乐:“恭喜@陈天宇新单曲《未来已来》全平台首发!本曲由星耀‘星河’AI作曲系统生成,陈天宇声纹驱动演唱,情感模拟度达92.7%。告别苦情,拥抱AI,这才是未来该有的声音。#AI音乐时代#”
配图是陈天宇——他当年“新声代”的亚军,如今星耀力捧的AI音乐代言人——站在一个巨大的、显示着声波纹路的屏幕前,笑容完美。评论区热评第一条,ID带着明显的水军格式:“@陆沉学学,人不行别怪路不平。你的声音,AI三天就能学会。”
职业死亡。经济死刑。亲情绞索。尊严碾碎。
四重打击,几乎在三十秒内,精准地、连环地砸下来。
陆沉感觉到一股冰凉的麻意,从尾椎骨窜上来,沿着脊柱一路爬到后脑勺。耳朵里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鸣响,像是有人把麦克风怼到了啸叫的音响前。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收缩,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些疯狂滚动的、带着恶意的文字。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却呛住了,弓起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生理性地涌出,咳得左手死死攥住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
等这阵咳喘过去,他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咳出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直播还在继续。弹幕的狂欢达到顶峰,那些ID在庆祝,在嘲讽,在问他“怎么不唱了”、“是不是演不下去了”。
陆沉的目光死死盯在那行“情感模拟度达92.7%”上。
92.7%。
一个精确的、冰冷的数字。量化着“情感”,标价着“灵魂”。
他们不仅要用AI做出歌,还要用AI定义什么是“好”,什么是“像人”。
然后,他们说他这个“真人”是假的。
陆沉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手机镜头。
屏幕里,他的脸因为关掉了美颜,清晰得能看到眼下的青黑、下巴新冒出的胡茬,以及那双眼睛里,某种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剥落的光。
他突然笑了。
嘴角扯开一个古怪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你们花多少钱……”他对着镜头,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过了背景里那些辱骂的幻觉,“买我疯?”
在线人数停在十万七千,弹幕有瞬间的凝滞。
然后,陆沉举起了手里的吉他。
没有犹豫,没有蓄力,就像举起一块毫无价值的木头,狠狠地、横向砸向了旁边的墙壁!
“砰——!!!”
巨大的碎裂声通过麦克风传遍直播。木头崩裂,琴弦应声而断,一根崩飞的断弦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擦过他按在桌沿的左手食指。
锐痛传来。
他低头,看见食指侧面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迅速渗出,汇聚,滴落。
正滴在桌面上那个生锈的冠军奖杯上。
那是2016年的奖杯,镀金早已斑驳,底座上“年度最佳新人”的字样也蒙了尘。鲜红的血滴落在“新人”的“人”字上,缓缓晕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陆沉看着那滴血。
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受伤的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那根崩断的、沾了点自己血迹的琴弦。他把它举到镜头前,让屏幕那端十万多人能看清琴弦上晦暗的反光,和他指尖刺目的红。
就在这时,左手因疼痛和紧张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就深深嵌在伤口里的那截断弦,被他无意识收紧的手指带动,在掌心又被划开了一道。
更深,更长。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
比刚才更多、更热的血涌了出来,顺着手掌的纹路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那座生锈的奖杯上,落在桌面的灰尘里,也落在他褪色的牛仔裤上。
他举起这只因意外而鲜血淋漓的手,掌心对着镜头。
血在指缝间粘连,拉出细丝。
“免费演给你们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唯有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燃烧,映着屏幕光,亮得骇人。
“够了吗?”
他问。
然后,没等任何弹幕回应,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向屏幕上的“结束直播”按钮。
指尖落下前,他瞥见最后定格的在线人数:47人。
以及夹杂在海量水军ID中,一个眼熟的、属于星耀控评组编号07的ID。
屏幕黑了。
出租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出一道惨淡的、微蓝的亮痕。
陆沉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看着血慢慢浸湿了奖杯上那个“人”字。血是温热的,带着铁锈味。奖杯是冰凉的,金属的寒意透过血液传来。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可能有一分钟,也可能有十分钟。时间感消失了。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嗡嗡作响。
他瞥了一眼,屏幕亮着,是母亲的来电头像。
他没接。
震动停了。几秒后,又响。这次是王哥。
他还是没接。
第三次震动。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他大概知道是谁——房东。上周就提醒过,该交下季度房租了。
这次,他伸出手,用没受伤的右手拇指,划开接听,按了免提。
“喂?小陆啊?”房东大叔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精打细算的腔调,“下季度房租该交了哈,你看你方便的话……”
“明天搬。”
陆沉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啊?搬?这么突然?那押金……”
“押金抵这个月水电和可能的清洁费。”陆沉的声音没有波澜,“如果不够,从我身份证复印件上找地址,起诉我吧。”
电话那头噎住了:“你……你这人怎么……”
陆沉挂断了电话。
嗡嗡的震动声彻底消失了。出租屋重回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咚,咚,咚。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随着动作,几滴血珠甩落在吉他碎片上。
他没管。
他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下面,拖出一个半旧的黑色硬盘盒。这是他的“家底”,十年间所有演出、录音、demo的原始数据备份,是他作为歌手曾经存在过的、最完整的数字证明。也是他现在唯一能称得上“有价值”的东西。
他把硬盘盒的USB线缠好,用右手拎在手里。
左手掌心传来的刺痛一阵阵传来,血顺着掌纹流到手腕,黏腻冰凉。他把左手往湿透的裤子上蹭了蹭,粗糙的布料摩擦伤口,带来更尖锐的痛感。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然后,他环顾了一下这个住了三年的、五平米的小房间。裂了屏的旧电视,掉漆的衣柜,堆满乐谱和废稿的桌子,墙上那张泛黄的冠军海报,地上那把彻底报废的吉他的尸体,还有桌上那个正在被鲜血缓缓覆盖的、生锈的奖杯。
没有什么需要带走的了。
他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摸黑走下狭窄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出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城市尾气的味道。
天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不大,但足够打湿头发和肩膀。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只是拎着那个装着十年数据的硬盘盒,走进雨里,沿着被霓虹染成一片模糊颜色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走到哪,算哪。
雨丝落在他的伤口上,带来细微的刺痛。血被雨水晕开,在掌心化成淡红色的水迹,顺着手腕流下,消失在袖口。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碰到眼角,是干的。
他甚至哭不出来。
只是心里那片烧了十年的火,在砸碎吉他的巨响中,仿佛不是熄灭了,而是猛地向内坍缩,压缩成一颗冰冷、坚硬、漆黑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那不是灰烬。
是还没引爆的炸药。
他拎着硬盘盒,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砸在便利店招牌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就在他推开便利店玻璃门的瞬间——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新闻推送。
他本能地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锁屏界面上,一行加粗标题在雨夜中格外刺眼:
《星耀发布AI音乐3.0:可实时模仿任何歌手情感,误差率低于0.7%》
配图是李耀在发布会上的微笑,背景是巨大的、与陆沉有七分相似的虚拟歌手形象。
陆沉的手指,在染血的硬盘盒提手上,无声地收紧。
指节泛白。
0.7%的误差率。
他们连那0.3%的人性杂质,都要算法优化掉。
然后,他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将雨声和那个标题一起关在外面。
柜台的苏薇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左手淌血、眼神空洞的男人,拎着一个看起来比命还重的黑色盒子,站在惨白的日光灯下。
她皱了皱眉。
他开口,声音被雨泡得沙哑:
“有绷带吗?”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