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历206年，X35废弃星球，距离虫族舰队抵达还有三十二小时。
流浪者号的引擎预热已经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
货舱被临时改造成了集体宿舍——地面上铺着从废墟中捡来的防辐射毯，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私人物品。赵叔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台还能用的老式收音机，调来调去只能收到一个频道，里面反复播放着一百多年前的灾变预警广播，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
孩子们不在乎这些。小雅抱着她的碎布娃娃，跟另外两个同样瘦弱的男孩在货舱角落里玩“打虫族”的游戏——用废铁片削成的“飞船”在空中比划着，嘴里发出嗡嗡的引擎声。大人们则或坐或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闭着眼睛假寐，没有人真正睡着。
即将离开这颗星球的消息，让每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情绪。废土再怎么恶劣，也是他们出生和长大的地方。离开它，意味着离开所有熟悉的地标、所有埋在地下的亲人、所有刻在骨头里的生存法则，去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星尘港是什么样的？”
角落里，一个裹着破旧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问道。他叫老六，曾经是一名矿工，在星尘港附近的小行星带挖过五年矿，是营地唯一一个去过“外面”的人。
老六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星尘港不是一个港。它是一片空间站的集群，建在一颗死去行星的轨道上。最核心的区域叫‘上层区’，住的是宇宙贵族——空气是净化的，水是过滤的，食物是从种植舱里长出来的真蔬菜真水果，不是废土上这种嚼都嚼不烂的辐射肉。他们的孩子能上学，能学认字，能穿不破洞的衣服。”
“下层区呢？”
“下层区...”老六苦笑了几声，“从空气过滤系统的排气口往下走三百米，空气开始有辐射味。再走两百米，地面开始积水——不是水，是从上层区排出来的废液，绿色的，沾到皮肤上三天都洗不掉。那片区域叫‘铁锈区’，住着星尘港百分之八十的人口。他们在垃圾处理厂工作，在殖民装工厂工作，在一切贵族不想干的工作岗位上工作。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挣的工资刚好够买一管合成营养液。”
“那不是跟废土一样吗？”小雅的母亲赵婶喃喃道。
“不一样。在废土上你还有可能会死，在铁锈区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欠债、契约、强制劳动，那些东西比辐射还狠，绑住了你的手脚让你连跑都跑不了。”
货舱里安静了下来。
收音机里那个沙哑的女声仍然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一百年前的灾变预警：“...所有公民请注意，检测到第三次核打击预警信号，请立即前往就近的地下避难所。重复，所有公民请注意...”
“那我们去了星尘港，是去上层区还是下层区？”赵叔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驾驶舱的方向。牧鱼正靠在驾驶座上看星图，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
“都不去。”牧鱼没有回头，“我们去第七区。”
老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在星尘港待过五年，对那里的区域划分记得清清楚楚——上层区是第一到第三区，中层区是第四到第六区，下层区是第七到第九区。第七区是下层区中的下层区，别名“锈底”，是整个星尘港治安最差、辐射最严重、死亡率最高的区域。
“为什么去第七区？那里根本不适合驻扎，每天都有帮派火并，星尘港的治安卫队从来不管第七区的事。”
“卡伦家族的手伸得再长，也不会伸到第七区。”牧鱼关掉星图，转过身来，“上层区的每一个居民都有身份芯片，每一个外来者都要登记备案。哈桑能帮我们搞到身份芯片，但芯片需要绑定居住地址。如果三十七个人全部‘搬进’中上层区域，卡伦家族的数据库里会立刻弹窗——一群从废土星来的幸存者，哪来的钱住中上层？资金来源一查，哈桑就暴露了。”
“第七区不一样。那里没有居住登记制度，没有身份核查，没有治安监控。三十七个人消失在一片混乱的贫民区里，就像一把盐撒进沙漠。卡伦家族就算想查，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牧鱼站起身，走到货舱中央，从口袋里掏出七枚沾着血的追踪芯片——那是从哈桑和他的四个保镖、以及两个黑风寨俘虏身上搜出来的。七枚芯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在到达星尘港之前，每个人都需要明白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货舱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星尘港不是天堂。那里有一半的人想卖了我们赚钱，另一半的人想杀了我们灭口。卡伦家族是前者，星灵族是后者。在建立起足够的实力之前，我们必须在第七区的阴影里蛰伏——像黑手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出手就必须致命。”
“黑手。”雷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首领，这名字不错。咱们这支队伍，就叫‘黑手’吧。”
营地里的人们面面相觑，然后陆陆续续地点起了头。在废土上，名字是一个重要的东西——有了名字，一群散兵游勇就成了一支队伍。有了名字，三十七个为了活命而抱团的陌生人就有了共同的归属。
牧鱼没有反对。
黑手小队。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三个字很简短，但发音时的顿挫感像极了匕首刺入骨缝的手感——干脆，有力，致命。
“去休息。天亮之后，升空。”
天亮时分，X35星球的大气层边缘出现了异常的光学现象。灰白色的辐射云层被某种外力撕开了一道裂口，暗绿色的光芒从裂口中渗透下来，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诡异的病态色调。
A3的警报在牧鱼脑海中尖锐地响起。
“指挥官，探测到虫族侦察舰的引擎尾迹。三艘侦察舰已经抵达X35星球外层轨道，正在释放大气层突入舱。预计突入舱将在四十分钟后着陆，着陆点分布在本星球表面三个主要区域。”
“它们的搜索目标？”
“从侦察舰的扫描频段分析，锁定关键词包括‘艾尔帝国’、‘殖装’、‘远古遗迹’。虫族正在寻找与远古人族相关的一切线索。”
牧鱼的心脏微沉。
虫族的目标不是无差别扫荡，而是精准搜索艾尔遗迹。这意味着它们的情报系统已经锁定了X35星球——锁定了他苏醒的那座地下基地，锁定了英灵罗兰守护的那个秘密军械库，以及军械库最深处那套尚未激活的荒古殖装。
“指挥官，虫族的搜索速度极快。从着陆到覆盖整个星球表面，预计只需要十二个小时。地下基地的位置将在第六个小时被锁定。”
“跃迁引擎还需要多久？”
“充能进度百分之六十一。预计还需要四个小时完成满充能。”
“四个小时后，虫族的突入舱已经着陆了三个半小时。”
“是的。届时本星球地表将被虫族搜索队全面覆盖。流浪者号从地面升空的过程中，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被虫族侦察舰的防空火力锁定并击落。”
货舱里的人们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天空颜色的变化透过飞船的舷窗映进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诡异的绿光。孩子们不再嬉闹，大人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牧鱼站起身，走向驾驶舱。
“陈翠，启动引擎。雷虎，带人清空跑道。所有人各就各位——”
“我们不等跃迁引擎满充能了。现在升空。”
流浪者号的引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三道幽蓝色的火柱从尾部喷口喷涌而出。整艘飞船在废土上微微颤抖，堆积在舰体周围的碎石被引擎的气流吹得四散飞溅。
天空中，暗绿色的光芒越来越浓。
第一枚虫族突入舱已经进入大气层，摩擦产生的高温在舱体表面形成了一圈炽烈的绿色火焰，拖着长长的尾迹向X35星球的东半球坠去。
距离着陆，还有三十九分钟。
距离流浪者号升空，还有三十秒。
牧鱼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握着控制杆，右手按在武器系统的启动键上。舷窗外是灰白色的废土，以及废土尽头那个越来越大的暗绿色光点。
“A3，报告亚光速引擎状态。”
“亚光速引擎预热完成，推力输出稳定。”
“跃迁引擎充能暂停，当前充能率百分之六十三。到达外层轨道后可继续充能。预计在太空中完成满充能所需时间：两小时三十七分。”
“武器系统呢？”
“流浪者号未配备舰载武器系统。”
牧鱼的手指在武器启动键上敲了两下，然后收了回来。没有武器系统，意味着一旦遭遇虫族拦截，他唯一的作战方式就是出舱肉搏——像十万年前艾尔帝国的那些殖装战神一样，用肉身对抗战舰。
他扭头看了一眼货舱里的三十七个人。这些人的性命，全都系在这艘没有武器的民用运输船上了。
“所有人系好安全带。升空过程中重力加速度会达到四个G，老人和小孩咬住这个。”牧鱼将一卷从军需库捡来的绷带扔给陈翠，“叠厚了咬在嘴里，防止重力加速度把舌头咬断。”
小雅接过母亲递来的绷带卷，懂事地塞进嘴里，然后紧紧抱住了她的碎布娃娃。小女孩的眼睛透过舷窗望向天空那个暗绿色的光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好奇——
那个颜色，像极了她从未见过的春天。
“倒计时。”
“十。”
“九。”
“八。”
雷虎在货舱里大声喊道：“都给老子抓紧了！”
“三。”
“二。”
“一。”
“升空。”
流浪者号猛地一震，从地面上拔起。三道幽蓝色的尾焰在废土上犁出了一道长达百米的焦痕，飞船以接近垂直的角度刺向天空，灰白色的辐射云层在舷窗两侧飞速掠过。
小雅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巨人的手按在了座位上，整个身体沉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咬紧嘴里的绷带，瞪大眼睛看着窗外——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深灰色变成了纯黑色，然后——
然后她看到了星星。
一万颗星星，十万颗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黑暗。它们闪烁着，旋转着，像无数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这个从废土上逃出来的孩子。
小雅嘴里的绷带掉了，但她没有察觉。她的瞳孔被星光填满，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个笑容。
“妈妈...星星...真的有星星...”
陈翠没有说话。她的眼眶湿润了。
流浪者号在星光中继续攀升，身后那颗灰白色的废弃星球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粒尘埃，消失在浩瀚的星海中。
而在她们前方零点七光年外，星尘港的轮廓已经在星图上隐隐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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