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六年前

　　老魏没有马上说。他站在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平时不在调度室里抽烟。今天他抽了。

　　他对着窗外吐了一口烟。

　　“六年前那天晚上，也是十点零三分。我开着K17从城东客运站出发。那天车上坐了九个人。天气和今天差不多，不冷不热。“

　　他吸了一口烟。

　　“第二站上来一个女人。红衣服的。坐到最后一排，不说话，也不看窗外。我当时没注意。开车的人不会一个个去记住乘客的脸。“

　　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到了第四站——就是那个没有站名的站——她按铃了。停车。她站起来走到后门。然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魏弹了一下烟灰。

　　“就一眼。然后她下车了。“

　　“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开车。开到滨河路中段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魏转过身来看着李铮。他的眼睛里有血丝。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肋骨断了两根，左腿粉碎性骨折。旁边坐着我当时的调度——他红着眼睛，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车上的人，死了九个。'“

　　李铮没有说话。

　　“我问他，怎么出的事。他说——没人知道。监控坏了。刹车痕没有。目击者全死了。“

　　“你呢？你也不记得？“

　　“完全不记得。“老魏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从第四站到滨河路中段，那十几分钟的记忆，像被人从脑子里挖掉了一样。到今天我都想不起来。“

　　他回到桌边坐下来，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我曾经以为是我开车出了错。疲劳驾驶，或者分神了。但后来我知道了一件事——那趟车出事之前，有人看到一辆跟K17一模一样的公交车，在同一条线上，超前跑了二十多分钟。“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天晚上，有两个人开着两辆K17在同一条线上跑。一前一后。“

　　李铮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个红衣女人在第四站下的车。而那天晚上第四站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个幸存者说的。他坐在最后一排，车撞上的时候他被甩出去了，捡了一条命。他跟我说——撞车之前，他看到前面有一辆K17。一模一样。车号是一样的。“

　　李铮看着他，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我在医院醒过来之后，跟警察说了这件事。没有人信。后来他们说我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产生了幻觉。“

　　“后来那个幸存者呢？“

　　“死了。过了一年多。在家门口摔了一跤，头磕在台阶上。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老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

　　“那个红衣服的女人——“李铮说，“她今天又上了我的车。“

　　老魏放下杯子看着他。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继续看下去，你也会被看到。'“

　　老魏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储物柜前面，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把手伸到底部摸了摸，取出一个东西——一串钥匙。

　　他拿了一枚最小的钥匙，拧开了储物柜底部一个锁着的铁盒。

　　他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这是当年事故现场的勘察记录复印件。我花了很大力气搞到的。“

　　他把纸放在桌上，推给李铮。

　　“你看看那张照片。“

　　李铮打开那张折叠的纸。是勘察记录的附页。上面印着一张事故现场的照片——彩色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楚。

　　车头被撞得完全变了形。车身翻倒在路面上，车窗全部碎裂。碎玻璃和血迹混在一起，铺满了整个路面。

　　李铮的目光落在照片的右上角——车身的侧面。

　　K17字样被污泥盖住了大半。但污泥下面的颜色让他停住了。

　　不是K17的蓝色。是红色。

　　“你看到了？“老魏说。

　　李铮没有说话。

　　“那辆车的颜色不对——但没有人提过。因为在所有人看到的记录里，它就是一辆蓝色的公交。可是你看看污泥下面的颜色。“

　　李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几秒。

　　污泥下面露出来的那个颜色——和那个女人身上的红衣服是一个颜色。

　　“这辆车不是K17。“老魏说。“是有人冒充K17。而那天晚上，我开的那辆真正K17——在追它。“

　　李铮把照片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按了一下，手指尖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抬起头看着老魏。

　　“那个红衣服的女人——“他说，“她是让你去追那辆车的人。“

　　老魏没头，也没有摇头。

　　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件事没有结束。它只是在等人重新上车。“

　　李铮走出调度室的时候，外面的风明显大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空气里带着那种雨来之前的湿润和凉意。他站在停车场中间，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他手里还攥着那张锁在铁盒里的照片复印件。他没有把它放回去。他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夹克的内袋里。

　　李铮没有马上回调度室。他站在停车场入口，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被他踩灭在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停车场里很安静。几辆停着的公交车在月光下排列成整齐的一排。远处收费站的灯还亮着，有车辆进出的声音传过来。他转身走进调度室的时候，老魏正在换工服。他看到李铮进来，没有说话。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老魏把换下来的便服挂在柜子里，关上门，上了锁。他转过身来看着李铮。“明天还出车？““出。““那明天再说。“老魏走出了调度室。李铮一个人在里面坐了一会儿。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他听到了老魏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他站起来，关掉调度室的灯，走出去锁上了门。

　　老魏端着那杯凉透的茶，在窗边站了很久。李铮没有催他。他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看着老魏的背影。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把老魏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李铮的脚边。调度室里只有饮水机加热的声音在响。李铮站起来的时候老魏没有转身。他拉开调度室的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张照片——我能留着吗？“老魏背对着他，。

　　李铮走出调度室的时候，外面的风已经停了。不远处的街上有一辆洒水车正驶过，播放着一段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的旋律。一辆洒水车在黑夜里驶过，水雾在路灯的灯光下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彩虹。他站在那里看完了那道彩虹消失。他走回停车场。他没有上车。他站在车的左侧，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门关上。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把安全带系好，但没有发动车。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他那天晚上没有立即回家。他在调度室多坐了一会儿。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他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停车场里最后一辆进站的公交车正在倒车入库——司机打方向盘的动作很熟练，一把就停进了线内。熄火。关门。锁车。那个司机下车之后朝调度室走过来推开门看到李铮坐在里面，点了一下头。李铮也点了一下头。那个司机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换好衣服，拎着包走了。李铮一个人留在调度室里。他站起来把窗户关上。走出去锁了门。外面的空气比刚才凉了一些。天气预报说降温了。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也没有。那根红绳他放在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