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主任

　　李铮没有在电话里聊太多。周主任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终于打这个电话了。“

　　第二句——“你看到的那些东西，不是幻觉。“

　　第三句——“有空来一趟。我在老地方。“

　　他挂了。没有给地址。没有说“老地方“是哪里。

　　李铮把电话回拨过去——没有人接。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的光暗下去又被他按亮。他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他没有留言。

　　他下了车，锁好车门，走进调度室。老魏不在。柜子上放着一杯泡好的茶，茶水还是热的——人刚走。

　　李铮站了一会儿。他打开老魏的储物柜——没有锁。最下面那个抽屉，铁盒还在。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摸到了那把钥匙。铁盒开着。里面是空的——那张勘察记录复印件不见了。

　　他关上柜门，在调度室里站了一会儿。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窗外停车场里的车在月光下排列成整齐的行。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二天下午，李铮去了市局。

　　他没有去找顾晚。他直接去了行政楼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门上的牌子写着“政治处“。他敲门的时候，里面传出来一声“请进“——和电话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桌上摆着一杯茶和一摞文件。他看到李铮进来，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靠到椅背上，看了李铮一眼。

　　“坐。“

　　李铮坐下来。

　　周主任没有客套。他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李铮面前。

　　“看完再问我。“

　　信封里装着十几张照片。李铮一张一张地翻。第一张——一辆红色的公交车。车身侧面印着K17的字样。但字体的颜色不对。不是标准公交车的蓝色喷漆——是暗红色的。照片是在白天拍的，光线很好，能清楚地看到那辆车的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司机的制服。但脸看不清——被阳光的反射遮住了。

　　第二张——一辆被烧毁的车架。停在报废车场的角落里，车身完全变形了，漆面被烧得脱落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来——是红色的。

　　第三张——一个男人的证件照。年轻，不超过三十岁。穿着公交司机的制服，证件照上的表情很标准。

　　“这个人是谁？“

　　“六年前K17的司机。你开的那辆车的上一个司机。“

　　“他在哪里？“

　　“失踪了。事故当天晚上，他送完最后一班车之后就没有回家。车留在停车场里。人不见了。“

　　“你们怀疑他跟那辆红车有关系？“

　　周主任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看到那个女人了，对吧？“

　　“红衣服的。“

　　“她叫什么名字？“

　　“没说。“

　　“她女儿六年前在那辆假的K17上。死了。九个人里面，她女儿是年纪最小的——十六岁。“

　　周主任看着李铮。

　　“你知道为什么把你放在那条线上吗？“

　　“因为我在部队待过？“

　　“不只是因为这个。“周主任说。“因为你有一个特质——你自己不知道，但我们在你入伍的时候的体检报告里看到了。“

　　他站起来，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你的视觉神经和常人不同。你对光谱的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很多。在部队的时候你在工程兵，没有用到这个特长。但你退伍之后，我们注意到了。“

　　“你们是谁？“

　　“市局有一个内部小组。处理一些不太好定性的事情。“

　　周主任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六年的那起事故，表面上看是交通事故。但我们查了半年——那辆红车不是公交车。它是改装出来的。外壳用的是报废公交的零件，底盘是货车的，发动机号被磨掉了。“

　　“那它为什么在线上跑？“

　　“为了接人。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接特定的人。“

　　李铮。“接什么样的人？“

　　“身上带着颜色的人。“

　　周主任看着他。目光没有闪躲。

　　“你能看到那些颜色——你从小就能。但你一直以为那是你自己的幻觉。“

　　李铮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六年前我们发现你有这个能力之后，把你安排到了K17线上。我们的判断是——那辆红车还会出现。跑同一条线。到时候——你能认出它。“

　　“它出现过了吗？“

　　“没有。这六年，它没有再出现过。“

　　“那去年——“

　　“去年没有。前年也没有。“

　　“那今年呢？“

　　周主任看着他。

　　“十月十七号。还有四个月零两天。“

　　李铮把信封里的照片收好放进桌面上。他站起来的时候，周主任叫了他一声。

　　“那个红衣服的女人——她不只是来找那辆车的。她是来找你的。“

　　“为什么？“

　　“因为她等一个人。等了六年。那辆红车每次出现，只有一个人能看到它——车里的人。“

　　李铮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老魏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一部分。“

　　“那张勘察记录——他今天把它拿走了。“

　　周主任，点了一下头。

　　“他应该拿。“

　　李铮走出市局大楼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傍晚六点四十分。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发车时间。他在门口的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他把周主任那张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年轻的公交司机的证件照。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收好信封沿着马路往调度站的方向走了。他回到调度站之后，没有马上进调度室。他站在停车场入口，看着K17停在停车格里的样子。六年前的今晚——十月十六号——老魏也开着这辆车经过这一条线。同样的路灯，同样的站台，同样的末班车。他不知道那天晚上的老魏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在出车之前多站了一会儿。风停了。他走进调度室，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十点的提示音从调度室的扩音器里传出来。他走进调度室的时候老魏已经在里面坐了很久了。桌上的烟灰缸里放着两根已经摁灭的烟头。

　　老魏看到李铮进来，把手机放到桌上。“你今天去市局了？““去了。““见到谁了？““周主任。“老魏。他没有问周主任说了什么。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晚上还出车？“李铮拉开柜子拿出保温杯。“出。“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倒了热水进去。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散开。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走出调度室，站在停车场的路灯下面。老魏也跟着出来了。两个人在停车场中间站了一会儿，之间的距离有两米。谁都没有说话。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老魏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那张照片你收好。“他说。“不要给别人看到。“李铮。他低下头看了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老茧还在。他插钥匙，发动车子，车灯在停车场上照出一片白光。李铮发动了车之后没有马上起步。他坐在驾驶座上等了一下。引擎运转的声音在车身周围回荡着——那种他听了六年的声音。他挂挡，轻踩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后视镜——老魏还站在路灯下面，手里夹着那根没有抽完的烟。李铮踩油门，车子驶上了夜间的马路。路灯一节一节地从车窗上滑过去。K17的末班车路上没有什么车。路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