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赵磊

　　李铮花了三天时间找赵磊。

　　他先去了公交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前台的小姑娘查了电脑之后告诉他——赵磊六年前离职了。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原因“。没有留联系方式，没有留住址。

　　“他离职之前跟谁关系比较好？“

　　小姑娘想了想。“他不怎么跟人说话。开夜班的司机都这样——上班的时候别人在睡觉，下班的时候别人在上班。跟同事没什么交集。“

　　“他交车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六年前我还没来。“

　　李铮走出公交公司大门之后在门口买了一瓶水。他站在路边的树荫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路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想了三个方向——交通系统里的驾驶人档案、六年前的工友有没有还记得他的人、肇事车辆的维修记录。

　　他给战友打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赵磊。之前是K17的司机。“

　　“又查？“

　　“这次不是失踪。六年前失踪的。“

　　“等我十分钟。“

　　李铮挂了电话，靠着树干，把那瓶水喝完了一半。九分钟之后电话响了。

　　“查到了。赵磊六年前的档案还在。家庭住址写的是JB区永安路74号。但那个地址已经拆了——现在是停车场。“

　　“家属呢？“

　　“档案上联系人写的是他妈。赵慧兰。六十多岁。没有其他家属。他妈的电话我也查了一下——是空号。“

　　“他有没有犯罪记录？“

　　“没有。干净的。“

　　“交通事故记录呢？“

　　“也没有。开的六年公交零事故。“

　　李铮握着手机想了五秒钟。

　　“他住的地方——你说拆了。拆迁以前有邻居记得他吗？“

　　“这我帮你查不到。“

　　“谢了。“

　　李铮挂了电话。他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把空瓶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赵磊的档案上写的地址拆了。他妈的联系方式空了。他在公司里没有任何朋友。他零事故开了六年车——有一天他消失了。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了一个路口之后停下来。他在手机上打开地图，搜索了“永安路74号“。地图上显示的位置现在确实是一个公共停车场——地面硬化了，画着白色的停车线，停着几十辆私家车。

　　他收起手机去了那个停车场。

　　永安路在江北老城区。两边的房子都不新——大多是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褪色起皮了。停车场在路口的位置，用一个铁栅栏围着，入口处有一个收费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老头，在看手机。

　　李铮走到岗亭前面。

　　“师傅，问个事。“

　　老头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以前这里是不是一栋居民楼？“

　　“是啊。拆了好几年了。2018年拆的。“

　　“你还记得住在二楼的一个姓赵的住户吗？——一个开公交的司机，叫赵磊。“

　　老头想了想，。“不记得了。这边住户多。而且停车场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在这边看车才两年多。“

　　李铮站了一会儿。他正要转身走的时候——老头又开口了。

　　“不过你说开公交的——那边那个修车铺的老陈可能认识。他在这条街上修了二十多年车了。以前那栋楼没拆的时候他也在这里。“

　　他说着朝停车场对面指了指——街对面一扇卷帘门半拉开的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架在千斤顶上的面包车。

　　李铮谢了他，穿过马路走过去。

　　修车铺里有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地上铺着一层被油浸黑了的水泥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蹲在一辆面包车的底盘下面，手里拧着一个扳手。

　　“陈师傅？“

　　那人从车底下滑出来，坐在地上，看了李铮一眼。“修车？“

　　“问个人。以前住在对面那栋楼的——赵磊。开K17的公交司机。你认识他吗？“

　　老陈拍了拍手上的油污，从地上站起来。他从工具台上拿了一根烟点上。

　　“赵磊？认识。他以前经常来我这里。——他怎么了？“

　　“失踪了。六年前。“

　　老陈吸了一口烟。“他不是失踪了。他是自己走的。“

　　“你确定？“

　　“确定。他走之前那天晚上来过我这里。让我帮他补一条轮胎——后轮内侧的。他说他第二天要开长途。我当时还想——你不是开公交的吗？开什么长途。“

　　“第二天是几号？“

　　“十月十六号。“

　　李铮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那天晚上看起来正常吗？“

　　“看起来？“老陈弹了一下烟灰。“他看起来不太对劲。眼睛是红的。好像好几天没睡觉。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最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到自己开着一辆红色的车。“

　　红色的车。

　　“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他说——'我每天晚上都开那辆车，我不知道它要带我去哪里。'“

　　老陈把剩下的烟抽完，把烟头扔在脚下的铁皮罐里。

　　“当时我只觉得他说话怪怪的。后来他再也没来过。我才知道他没去上班了。“

　　“之后呢——有人来找过他吗？“

　　“有。一个女的。穿红衣服的。他走了大概一个多月之后吧。她找到我这里来，问我还记不记得赵磊这个人。“

　　李铮没有说话。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只帮他补过轮胎。别的事我都不知道。“

　　“那个红衣服的女人——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

　　李铮站在修车铺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声。老陈蹲下来继续干他的活了。

　　李铮转身往外走。走到卷帘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条轮胎——赵磊让你补的那条——你补了之后给他装上去了吗？“

　　“没。“老陈头也没抬。“他说他第二天来取。第二天他没来。那条轮胎我放了三个月，后来卖废品卖掉了。“

　　李铮走出修车铺。外面的阳光很亮。他在路沿上蹲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蹲了一会儿。

　　那辆红车在赵磊失踪之前就开始找他了。

　　他不是开那辆车的人——他是被那辆车选中的人。李铮从修车铺出来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强烈。他眯着眼站在路沿上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打开地图搜了一下赵磊当年住的那个地址的周边。永安路。那一片现在都是停车场和新建的小区。他沿着那条路往北走了一段。经过一个公共厕所的时候他在洗手台前面停下来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他直起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下面有血丝。他在公厕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水被风吹干。他继续往北走。走到永安路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站在路口等绿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远处有一辆洒水车正在靠近。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一棵行道树上。他在想赵磊失踪之前的最后一天。老陈说他来补胎说要开长途。但那辆K17不需要开长途——它的线路只有十七个站全程四十分钟。所以赵磊说的长途不是公交车的线路。是那辆红车的线路。他站在那里等着绿灯亮起穿过了马路。

　　绿灯亮了之后他过了马路。路对面是一排正在拆迁的旧楼。围挡上贴着红色的公告——限期搬迁。他站在围挡前面看到了一个缝隙——围挡的铁皮被人掰开了一条够一人侧身穿过的缝。他低头看了一眼缝隙下方的地面——有一些脚印。新的。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脚印的纹路——鞋底的纹路和公交司机的工鞋一样。他站起来没有钻进去。他记住了这个位置转身往回走了。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路。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什么也没有。他继续往前走。他拉上了夹克的拉链。风停了又吹起来。他的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树皮上有一道旧疤。他伸手摸了一下。继续走了。他转身往回走。步速没有变化。没有人在等他。他不需要赶时间。没有人在等他。他不需要赶时间。他走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树干上的纹路。巷子深处有一盏灯亮着。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段。发现那不是他要去的方向。路面上的白线在灯光下泛着光。巷子深处有一盏灯亮着。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段。

　　发现那不是他要去的方向。他转身往回走。步速没有变化。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远处的路灯闪了一下又恢复了。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车辆行驶声。他走过一条斑马线的时候一辆车从远处驶来。他站在路中间等它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