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情绪猎人

　　李铮第二天收到了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没有在通讯录里存过。

　　“今天下午三点。城西老码头。你自己来。看到一条红色的船。“

　　他看了短信十秒钟。不是宋春燕发来的——她的号码他有印象。这个号段他没见过。他到楼下的时候天刚刚亮透——气温比前几天低了一些。他站在街口抽了一根烟。他把烟头掐灭，往城西的方向走。

　　城西老码头已经废弃了很多年。以前是货运码头，后来水运没落了，货场改成了停车场，码头只留下几座水泥结构的装卸台和一条锈迹斑斑的传送带。江水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流动着。

　　他到了码头之后沿着堤岸走了一段。没有看到红色的船。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三分。他又走了一段。在码头的尽头，一个废弃的装卸台下面，系着一条小木船。船舷上刷着一层红色的漆——已经褪色了，能看到木纹。

　　船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背对着堤岸坐着，面朝江水。

　　李铮站在装卸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是你发的短信？“

　　那个人没有回头。但开口了——低沉的男声。

　　“你最近很活跃。查赵磊。去报废车场。拿老魏的笔记本。跟那个女法医走得很近。“

　　李铮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你查的那些东西，有人不想让你查。“

　　“你是来警告我的？“

　　“不是。“那个人说。“我是来告诉你——你查的方向错了。“

　　“什么意思？“

　　“你在找那辆红车。你在想它是什么、从哪里来、谁在开它。但你从来没有想过——那辆车为什么要停在这条线上。“

　　李铮站在装卸台的边缘。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

　　“停了六次。六年的时间。每年一次。同一个时间。同一个路段。你觉得它在做什么——“

　　“在接人。“

　　“不对。是在送人。“

　　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帽檐下面是一张四十岁左右的脸，皮肤粗糙，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他看着李铮，表情很平静。

　　“六年前那辆红车上死了九个人。但那九个人不是随机死的。她们都是同一天生的——十月十七号。生日。“

　　李铮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六年。和你查的是同一件事。“

　　“你是谁？“

　　“一个和你有一样能力的人。但我比你早发现它十年。“

　　他摘下帽子。太阳穴的位置露出一条疤痕——手术留下来的。灰色的头发剪得很短。

　　“十年前我躺在床上。医生说我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压住了视神经。手术之后我醒来的时候——看到每个人身上都有颜色。有人是灰色的，有人是黑色的。我花了三年才知道那些颜色是什么意思。“

　　“你当时在做什么？“

　　“开出租。夜班。“

　　他走到装卸台的边缘，和李铮隔着两米多的距离站在一起，面朝江水。

　　“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那些颜色——不只是情绪。有些人是把自己的颜色藏起来了。他们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吗？“

　　“知道。“他说。“死人。或者快死的人。“

　　江风吹过来。水面上一艘货轮驶过，汽笛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了很长时间。

　　“你是不是没有看到那个女法医身上的颜色？“

　　李铮没有说话。

　　“你查过她的档案吗？“

　　“没有。“

　　“你应该查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李铮。照片是一张复印件的翻拍——是一张病例。姓名栏写着“顾晚“。诊断栏写着三个字——“临床死亡“。时间是五年前。

　　李铮看着那张病例没有动。

　　“她死过一次。心脏停了四分钟。救回来了。从那之后她身上就没有颜色了。“

　　李铮把照片还给他。

　　“你给我看这个——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查的车——已经开走了。你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在告诉你同一件事——那辆车不接活人。“

　　李铮站在江边。水面的风灌进他的夹克领口。他看着那条褪了色的红木船被江水推着晃了一下又稳住。那辆红车每年十月十七出现。同一条线。同一个时间。带走了九个人——都是同一天出生的。不是随机。是名单。

　　赵磊把它开来。老魏追过它。它在线上停了六年。而他现在坐在K17的驾驶座上。

　　“你来找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追它。“

　　“为什么？“

　　“因为今年十月十七号——如果它出现——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能看到它的人。“

　　那个人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低了。

　　“那辆车不亮灯。不开窗。在雷达上根本看不到。但你能看到。“

　　他转身沿着堤岸往回走。

　　“你怎么联系你？“李铮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他没有回头。“不用联系我。我会来找你的。“

　　他消失在码头的出口处。灰色的夹克融入了远处水泥路面的颜色里。

　　李铮一个人站在装卸台上。江水在他脚下流着。那条红木船被风推着碰了一下岸边的轮胎，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照片的复印件——顾晚的病例。临床死亡。五年前。

　　他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李铮站在码头的装卸台上看着那条红船在风里晃动。他把老码头那个人给他的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顾晚的病例。临床死亡。四分十二秒。他把照片放回内袋里沿着堤岸往回走。走到码头出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红色的木船还在原地。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转身走了。他沿着城西的老路往回走。他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他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需要消化。他走过一个菜市场的时候里面已经收摊了。铁皮棚子下面只有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摊贩。水龙头开着水哗啦哗啦地冲在地面上。他站在菜市场门口听到水声心里安静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公交站牌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不是K17的线。是另一条线路。他从来没有坐过那条线。他在站牌下面站了两分钟等到车来了他上了车。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把车窗推开了一条缝让风灌进来。他看着窗外的街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在移动。

　　不在K17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轻松了一些。他坐的那趟车是开往城北的。他在终点站下了车之后在周围的街道上走了一圈。城北他很少来。这边的路灯比城西暗一些。路面也窄。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远处有一根很高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他看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跟着他走到一根电线杆下面靠着站了一会儿。他才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打给了周主任。他在口袋里摸到了一枚硬币。他绕了过去。他绕了过去。他穿过马路之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路。没有人在等他。他不需要赶时间。路边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他绕了过去。路面上的白线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站在路沿上看着远处的车灯。前方有一辆夜班出租车驶过。空车。没有停在路边。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他拉上了夹克的拉链。他穿过马路之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他蹲在那里多停了两秒钟才站起来。他蹲在那里多停了两秒钟才站起来。

　　他加快了脚步。他走过一条斑马线的时候一辆车从远处驶来。他站在路中间等它过去。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猫看了他一眼。跳走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他把那枚硬币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他绕了过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什么也没有。他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风停了又吹起来。他走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树干上的纹路。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车辆行驶声。他拉上了夹克的拉链。他蹲下来把泥擦掉了。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车辆行驶声。巷子深处有一盏灯亮着。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段。发现那不是他要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