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检查站

　　李铮回到调度站的时候老魏在。

　　老魏坐在他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上。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抬头看了李铮一眼。

　　“你昨晚没出车。“

　　“请假了。“

　　“去哪了？“

　　“见了一个人——在城西老码头。“

　　老魏端起来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上。

　　“那个人的下巴上有一道疤？“

　　李铮看着他。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来找过我。六年前。在我出院之后没多久。“

　　李铮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跟我说——我没有疯。我看到的东西是真的。他让我不要再查了。“

　　老魏靠在椅背上。头顶的日光灯管把整个调度室照得泛白。几辆公交车的钥匙挂在墙上的挂钩上。茶杯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

　　“他说——'那辆车不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你追不上它。你也不该追它。'“

　　“你没听他的。“

　　“我没听。我查了六年。查出什么来了——查到你坐在我的位置上。“

　　老魏看着他。

　　“你开的那辆K17——我去查过车架号。它不是我那辆。我的那辆已经报废了——车架号和你的对不上。“

　　李铮愣了一下。

　　“你的那辆K17——是赵磊开的那辆换了个车壳。有人把它重新喷了漆，换了一套车牌。做了全套的维护。然后放回车场里——等你来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报废车场里看到我那辆车的车架了——和你的不一样。你那辆的车架号是新的。铭牌被人换过。贴上去的。“

　　老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纸，展开放在桌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K17底盘上的铭牌。放大之后能看到铭牌边缘有一道很细的缝隙——是贴上去的。

　　“你去报废车场看了那辆烧废的车——但那辆车不是事故车。那辆车是你的车。你开了六年。但它被人换掉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李铮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手出汗了。那把方向盘他握了六年——但从来没有想过它可能不是他第一天握的那个。

　　“你不相信我说的？“

　　“不是不信。“李铮说。“是我想自己看。“

　　他站起来走到老魏的柜子前面。拉开柜门最下面一层——摸了一下。他碰到一个塑料卡扣。他用力掰了一下——那个卡扣松动了。他从里面抽出来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U盘。

　　老魏看着他手上的U盘。“这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刚才。“

　　李铮把U盘放在桌上。

　　“这是报废车场的监控录像——D区十月十六号到十八号的。花了点功夫拿到的。“

　　老魏看着那个U盘。“你什么时候去弄的？“

　　“今天下午。我去报废车场的时候——跟保安聊了聊。他帮我拷了一份。“

　　李铮把U盘插进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里。屏幕亮起来。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有三天的监控录像。他点开十月十六号晚上的。画面是黑白的。D区的停车格里停着一排报废车的骨架。时间轴在走——画面几乎没有变化。

　　他快进到凌晨两点左右。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穿着公交司机的制服。从停车场的边缘走进来。走得很慢。他没有走向其他车——他直接走到D区13号——那辆被烧毁的K17前面。停下来。站着。

　　李铮按了暂停。画面上的那个人影模糊——摄像头的角度是从高处往下拍的。看不清脸。只能看清轮廓——穿着制服。背着光。站在那辆废车前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家里桌上那枚公交制服的扣子。监控画面上那个人影的制服胸口——有一个反光点。扣子的位置。

　　李铮继续播放。那个人影在车前站了大约两分钟。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打火机。

　　他蹲下来。点着了车架底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火焰烧起来的速度很快。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李铮凑近屏幕。

　　那张脸——是他的。

　　李铮坐在笔记本电脑前面没有动。老魏没有说话。监控录像里的火焰还在燃烧。画面里的“李铮“站在那辆废车前面——穿着一套公交司机的制服，手里握着打火机。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每一个五官都是他的。他站在那里没有跑。静静地看着火越烧越大。他转过身，走出了监控的覆盖范围。

　　李铮按了暂停。屏幕停在那个画面——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火光里。

　　他想起了赵磊。想起了老魏。想起了马东。

　　每一个人——在他们消失之前——都看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李铮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之后没有马上下结论。他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看着屏幕反射出来的光消失。他转过头去看老魏。老魏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没有动。面前的烟灰缸里放着一根他抽到一半就摁灭的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李铮第一个开口了——“他什么时候把我的车换掉的。““我不知道。“老魏说。“但我猜是在你最后一次把车开进保养厂的时候。那天晚上车在厂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你开走的是另一辆。“李铮回想那一天——他记得那天他把车开到厂里的时候车的里程表读数是多少。第二天他去取车的时候大致看了一眼——差不多。现在他想起来了。少了三公里。不是多了是少了。那辆车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夜晚被人从车场开走过。开出去三公里开回来。停在原位。他握着方向盘开了六年。但方向盘的角度——不是他最开始调整的那一个了。他一直在开一辆别人调过的车。老魏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新的烟拆开。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李铮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把车开到十月十七号。等它出现。跟它走。““你疯了？““我没疯。我只是想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老魏握着手里的烟没。他看着李铮。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进调度室的时候老魏叫他了一声——你的快递。李铮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个没有写寄件人名字的快递信封。他不记得最近在网上买过东西。他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折起来的A4纸。他打开。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十月十七号。凌晨两点。滨河路中段。你会看到那辆车。下面没有署名。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夹克内袋里。老魏看着他做完了所有动作没有问。他把那张纸从内袋里掏出来又读了一遍。打印的那行字——十月十七号。凌晨两点。滨河路中段。字体是标准宋体。看不出任何特征。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内袋里。他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热水端着站在窗边喝。窗外的停车场里有一辆车正驶入——不是K17。

　　是另一条线路的车。司机停好车之后熄了火跳下来拎着保温杯往调度室走。经过李铮身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李铮点了一下头。他喝完那杯水把纸杯扔进了垃圾桶。他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等发车。他坐在塑料椅子上等发车的时候又在脑子里把那行字过了一遍。他把这个地址和时间在心里默背了一次。他没有写在纸上。他把它放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