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灯

　　李铮没有马上上楼。他站在楼下的电线杆旁边，从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五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灯不是他开的。他出门之前没有开灯。他在那里站了三分钟。掏出手机给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四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响了两声——通了。

　　“你在楼上？“

　　“等你呢。“

　　是老码头那个人。

　　李铮握着手机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你他妈的——“

　　“骂我没用。你不如上来聊聊。“

　　李铮挂了电话。他在电线杆旁边站了一会儿。他进了楼门。上楼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踩实了。二楼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三楼的走廊灯坏了——他走过的脚步在黑暗中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他站在五楼自己的门口。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掏出钥匙。拧开门。

　　老码头那个人坐在他的桌子前面。椅子上。身上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桌上放着他那个信封——红绳和吉他弦和扣子。都被倒出来摆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你的东西。“

　　“你动我东西了。“

　　“没有。只是看了看。“

　　李铮没有关门。他站在门口。

　　“你来我家干什么？“

　　“因为你不来老码头。“

　　“我没有答应你什么事。“

　　“你不需要答应。你已经在做了。你只是不承认而已。“

　　那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比李铮矮几厘米。下巴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很明显。

　　“那辆红车每年跑一次。它今年也会出现。但今年不一样——因为你在驾驶座上。“

　　“你去年也说过一样的话吧。“

　　“去年坐在驾驶座上的不是你——是你前面那个人。“

　　李铮看着他。

　　“谁？“

　　“一个姓周的。开了半年。辞职了。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后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红衣服。“

　　李铮握着钥匙的手收紧了。

　　“他现在在哪？“

　　“失踪了。去年十月十七号之后——没有人再见过他。“

　　那个人把信封里的东西放回原处。拉上封口。放在桌上的正中央。

　　“你之前问我——我说我和你有一样的能力。但我没有全部告诉你。“

　　“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不只能看到颜色。我还能继承记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他们在想什么。我能读到。“

　　李铮站在门口。

　　“你想错了——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我是来让你看看我的记忆的。“

　　他伸手——把手指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闭了一下眼。睁开。

　　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变了。不是他原本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泛着灰的琥珀色。

　　李铮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他想起了一种东西——宋春燕的眼睛。和她的一样。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你开那辆车。开过滨河路中段。路面是湿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谁？“

　　“穿着红衣服。“

　　那个人把手放下来。瞳孔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李铮。

　　“那件事还没有发生。但你脑子里有那个画面。“

　　李铮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那不是我的记忆。“

　　“那确实不是你的记忆。那是——那辆车的记忆。“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他放下来。转过身来。

　　“这辆车不是你开始开的。是它开始开你的。“

　　他走到门口。在李铮面前停下来。

　　“你还有一百二十二天。“

　　他从李铮身边走过去。走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消失了。

　　李铮站在门口。桌面上那个信封还是那个信封。红绳和吉他弦和扣子都还在里面。他走过去拉开窗帘——路灯下面没有人影。灰夹克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窗边。能看到的只有路灯照亮的空荡荡的街道和一排停在路边的车。老码头那个人走了之后李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关门。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气味。他站在门框里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楼下有一盏灯灭了。走廊里暗了一度又亮了——是自动感应的。他伸手把门关上。锁了。他回到桌边把那个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红绳、吉他弦、扣子——都在。他把信封放在桌角。他从内袋里抽出那本老魏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十月十六号——“她上了我的车。没有下车。终点站的时候她不见了。“李铮看着那一页合上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放回内袋里。他关了灯。坐在黑暗里。他没有马上躺下来。他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想起那个人说的——“那辆车不是你在开。是它在开你。“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那个人说的是对的。他在那个画面里——滨河路中段凌晨两点十七分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人——不可能是别人告诉他的。

　　是他自己脑子里出现的。他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但那辆车去过。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躺下来。躺下来之后他又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微弱的光。他在想那个人说的——它第一次看上你的时候你还没坐上驾驶座。在六年前。你经过滨河路的时候你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红色的公交车。车窗开着。你往里面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没有人。李铮记起来了——六年前他确实在滨河路看到过一辆红色的公交车。停在路边。车窗开着。没有司机。他在那辆车旁边走过。他忘了。他穿过马路之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远处的路灯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没有人在等他。他不需要赶时间。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没有人在等他。他不需要赶时间。他走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树干上的纹路。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

　　他穿过马路之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他拉上了夹克的拉链。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车辆行驶声。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猫看了他一眼。跳走了。他绕了过去。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路。他沿着人行道继续走。地面是湿的。白天可能下过雨。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路。风停了又吹起来。地面是湿的。白天可能下过雨。他穿过马路之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什么也没有。他继续往前走。树皮上有一道旧疤。他伸手摸了一下。继续走了。他加快了脚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带上沾了一点泥。他拉上了夹克的拉链。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路。巷子深处有一盏灯亮着。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段。发现那不是他要去的方向。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躺下来。躺下来之后他又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光还在那里。

　　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地慢下来。他在想那个人说的话——“你在这辆车上坐了六年。这六年里你从来没有想过调一下座椅高度。你坐的那个高度——就是你的高度。这辆车是照着你做的。“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那个高度确实是他最舒服的高度。他第一次坐进去的时候就刚好。不需要调。是量过一样。他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光晕在暗下来。他没有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