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没有脸的人

　　“另一辆车——“

　　老魏的声音低下去。他坐下来。没有看他。他看着搪瓷杯里的水面。

　　“六年前十月十七号凌晨——滨河路——敏敏的车在路线上开。对面开来了一辆渣土车。没有车牌。大灯关了。从对面车道直接冲过来——撞向敏敏那辆车的侧面。“

　　“是谁开的渣土车。“

　　“我不知道。车里没有人。驾驶座是空的。“

　　“空车。“

　　“空车。一辆没有驾驶员的车——在凌晨的滨河路上——大灯关着——从对面车道——直接撞向一辆载着九个人的改装公交。“

　　“你查过那辆车。“

　　“查过。报废车。车牌拆了。车架号磨了。发动机号和底盘号全部打磨过——没有任何识别信息。停在一个废弃多年的砂石厂里——被人开到路上——撞了。然后消失了。“

　　“消失了——“

　　“事故之后那辆渣土车不见了。交警到的现场——只有敏敏那辆红车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那辆渣土车——不在。不在现场。不在记录里。没有人看到它离开。它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李铮看着老魏。

　　“你确定那辆渣土车存在。“

　　“我确定。因为我在监控里看到它了。“

　　“你不是说监控关了吗。“

　　“是我关的。我关了K17沿线的监控——但我没有关滨河路中段的那一个。那个监控是独立的——属于沿江路政的——不归市交警管。“

　　“那个监控拍到了。“

　　“拍到了。一辆渣土车。没有车牌。从滨河路北段的方向开过来——然后消失了。“

　　“记录呢。“

　　“第二天我去调的时候——已经被人取走了。沿江路政的人说——事故后两个小时——一个穿制服的人来调的——公交公司的制服。“

　　“你。“

　　“不是我。那段时间我在调度站——我有一整晚的在岗记录。去调带子的人——穿着和我一样的制服——但我没有去。“

　　“那谁去的。“

　　“和让老魏坐在调度室里——让赵东来去调那个监控带子的人——是同一个人。一个没有脸的人。穿着公交司机的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他取走了那个带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魏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六年来我一直在找那个人——没有脸的人——穿着我的制服——取走了事故现场唯一一个拍到那辆渣土车的监控。“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三年前——江北市立医院。急诊科。他挂了一次号——名字是魏长河。身份证号也是我的。他穿着我的制服去医院看病。被医生认成了我。他在医院里坐到凌晨三点——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魏看着李铮。

　　“他走的那个方向——是停尸房的方向。他去医院的那天晚上——半夜——停尸房里的一个死者——被人移动过。“

　　“谁。“

　　“马东。“

　　“他去看马东——那个从红车里活下来的人——“

　　“他握着他的手。“

　　李铮站在灯光下。

　　“那个穿制服的人——是赵东来。“

　　老魏没有说话。

　　“是你弟。“

　　“他穿了你的制服——拿了你的身份证——用你的名字去挂号——坐在医院里等——等所有人都下班了——他去停尸房。看马东。“

　　“他握着马东的手——是因为他在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在红车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那个在车里看到了一切——看到了那辆渣土车从北边开过来——看到了驾驶座是空的——看到了一切的人。“

　　“赵东来——是那个唯一知道红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因为他——在马东醒来之前——就已经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替敏敏看着他最后一眼。“

　　李铮坐回椅子上。

　　“然后马东死了——他心里的那些话——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马东在死之前——对他前妻说过一句话——开那辆红车的不是赵敏——是一个男人。穿着公交司机的制服。戴着帽子——但赵东来没有头发——他弟也没有——“

　　“马东看到的那个人——是赵东来。“

　　老魏闭了一下眼睛。

　　“他弟——在敏敏出事之后——疯了。他穿着我的制服——去了医院——去找马东——他想知道他女儿死的那天晚上——那辆渣土车到底是谁开的——驾驶座上到底有没有人。“

　　“但他找到马东的时候——马东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握着他的手——没有等到他开口。马东死了——他心里的那些话——和赵敏一起——都带走了。“

　　调度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转的声音。

　　“赵东来现在在哪。“

　　“在地下室里。你看到他——他住在那辆没有轮子的红车旁边——等他女儿回来。“

　　“他已经等了六年了。“

　　老魏端起搪瓷杯。

　　“他还会继续等。因为——每年十月十七号——红车还会出来的。敏敏不在那辆车上了——但那辆车还记得路。它每年那一天——都会从它的车库里开出来——沿着同样的路线——走一趟。然后消失。“

　　“它从哪里开出来。“

　　“我不知道。我和我弟——我们一起查了六年——找不到它的车库。那辆车——每年十月十七号出现。跑完全程。然后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李铮坐在塑料椅上。头顶的灯管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

　　“你还记得那张路线图吗——赵东来藏在后视镜里的那张。“

　　老魏抬起头看着他。

　　“我找到了那个坐标。“

　　老魏的手停在搪瓷杯上。

　　“在哪。“

　　“沿江路北段——一个地下建筑。赵东来在那里住了六年。“

　　“他住在那里——“

　　“他住在那辆红车的复制品旁边。另一辆。他拼了两辆一样的。一辆赵敏开出去了。另一辆——他藏在地下了。在那辆车的方向盘后面——他刻了一面墙的话。给赵敏的。“

　　李铮站起来。

　　“十月十七号——我会开着那辆车——去那个坐标。“

　　“你疯了。“

　　“六年前你把我的名字填在排班表上的时候——你不就是为了让我坐上那辆车的吗。现在你告诉我——我疯了——“

　　老魏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我是为了让她出来——但我不是为了让你去她那里。“

　　“我到那里——才能知道她每年的十月十七号去了哪里。才能知道——那辆红车的终点是什么。才能知道——为什么每年十月十七号——会有一辆车——没有脸的——来接人。“

　　老魏站起来。他比他矮半个头。他抬头看着他。

　　“你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李铮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你女儿的名字——出现在红车里——不是意外。那辆车是来接她的——六年前十月十七号——她上了那辆车。她是自愿的。“

　　老魏站在搪瓷杯旁边没有说话。

　　“她留了一面墙上的字——在地下——等你读到。“

　　李铮推开门。外面的夕阳已经变成了橘红色。照在巷子里。

　　他走出去。

　　李铮站在调度室门口。他握着门把手——金属把手在他掌心里发凉。他没有回头看老魏。“十年前——你女儿在那辆红车里被渣土车撞上的时候——你不在现场。你在调度室里。你在泡茶。你在等消息。你等了六个小时——等来你女儿死了的消息。你现在还坐在这里。每天早上泡茶。晚上排班。什么都和六年前一样。你坐在你女儿死的那天晚上坐过的同一把椅子上——你每次坐下来——你知道她死了。你知道是你让她死的。你现在坐在这里。你还要继续坐下去。坐到十月十七号——坐到那辆车再次出现——坐到它开到你面前——你才会上那辆车。“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辆没有车牌的黑车。车的引擎盖是冷的——停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他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驾驶座是空的。后座也是空的。他在副驾驶一侧的挡风玻璃上看到了一张纸条被雨刷压着。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十月十七号。凌晨两点。滨河路中段。你开K17。我开红车。“没有署名。但笔迹和老魏的一模一样。他站在那辆黑车旁边握着那张纸条。老魏给他留了一张纸条——告诉他十月十七号那天晚上他不开渣土车了——他开红车。李铮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在那辆没有车牌的黑车旁边。车厢里的座椅套是浅灰色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叠好的。像等了一个人很久了。他没有碰那件外套。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