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很冷。
以諾跟在老人身後,踩著厚雪前進。
灰白天空低得像快壓下來。
遠方那座廢棄鐘塔始終矗立在雪原中央,傾斜的塔身覆滿冰雪,看起來像某種死去很久的巨大遺骸。
老人一路都沒說話。
只有提燈微微搖晃。
暗金色火光在風雪裡顯得極小。
卻莫名讓人安心。
以諾抱著自己的小燈,小跑著跟上。
他很快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只要靠近老人提燈附近,寒冷似乎就會減弱一些。
不是身體上的暖。
而是心裡那種莫名的不安,會被壓下去。
「那座鐘塔……」
以諾忍不住開口。
「以前有人住嗎?」
老人頭也不回。
「以前很多人。」
「現在呢?」
「死了。」
風聲呼嘯而過。
老人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
以諾卻莫名感到胸口發沉。
兩人繼續往前。
大約半個時辰後。
雪原盡頭終於出現建築。
那是一座小鎮。
但奇怪的是——
沒有燈。
明明天色已經快暗了。
卻看不見任何火光。
沒有街燈。
沒有窗燈。
沒有炊煙。
整座鎮子灰暗得像被埋進雪裡。
以諾忍不住停下腳步。
「……好安靜。」
老人低聲:
「跟緊。」
兩人進入鎮口。
街道空蕩蕩。
只有風捲著雪粉穿過石路。
路旁店鋪全都緊閉。
偶爾有人經過,也都低著頭快步離開。
沒有人交談。
沒有人停留。
更奇怪的是。
那些人看到老人腰間提燈時,眼神都變了。
像恐懼。
又像厭惡。
一名抱著木柴的婦人甚至直接轉身躲進屋裡。
砰。
門被重重關上。
以諾愣住。
「他們……怕燈?」
老人沒有回答。
只是帶著他走進街道深處。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忽然從旁邊響起:
「艾德里安。」
老人停下腳步。
以諾轉頭,看見一名中年男子站在屋簷下。
男人穿著厚毛外套,臉色灰白,眼下滿是疲憊。
最讓人在意的是——
他的眼神。
空洞得像長期沒睡的人。
男人看著老人提燈,眉頭緊緊皺起。
「你不該再來這裡。」
老人平靜回答:
「我只是來換燈芯。」
男人沉默幾秒。
低聲:
「最近不太平。」
「灰影?」
男人臉色更難看。
「比那更糟。」
風雪吹過街道。
周圍窗戶後方,隱約有人正在偷看。
卻沒人敢靠近。
男人這時終於注意到以諾。
「這孩子是?」
老人淡淡:
「路上撿的。」
「……你還真是老樣子。」
男人苦笑一下。
但當他視線落到以諾懷裡的小燈時——
神情忽然僵住。
「等等。」
男人猛地睜大眼睛。
「那火……」
老人瞬間上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
空氣一下安靜。
男人沉默很久。
最後低聲:
「你瘋了嗎?」
艾德里安眼神微冷。
「閉嘴。」
男人咬了咬牙。
像想說什麼。
最後卻只是疲憊地擺手:
「進來吧。」
他推開身後木門。
屋內昏暗狹小。
唯一照明,是角落一盞快熄滅的油燈。
火小得幾乎看不見。
以諾剛踏進屋裡,就忽然愣住。
因為——
他看見了。
男人胸口附近。
有一道非常微弱的光。
像火。
極淡。
幾乎快熄滅。
以諾呼吸停了一下。
他下意識揉眼。
光卻仍然存在。
老人這時忽然回頭。
灰色眼睛靜靜看著他。
像察覺了什麼。
以諾張了張嘴。
「我……」
老人卻微微搖頭。
示意他不要說。
屋內安靜片刻。
男人開始翻找燈芯與燃料。
一邊低聲:
「最近鎮外越來越不安全。」
「已經有人失蹤了。」
艾德里安問:
「晚上?」
男人點頭。
「有人說……聽見鐘聲。」
以諾心臟猛地一跳。
鐘聲。
昨晚夢裡那道聲音,再次從記憶深處浮現。
老人神情也微微沉下。
「那座鐘塔?」
男人低聲:
「沒人敢靠近。」
他停頓一下。
聲音變得更小:
「有人說,最近晚上……塔上會出現燈。」
屋內忽然安靜。
風聲從門縫灌進來。
冰冷得讓人不舒服。
男人把燈芯遞給老人。
「拿了就快走吧。」
「鎮子最近不歡迎燈火守人。」
以諾怔住。
燈火守人?
他剛想開口。
外頭街道卻突然傳來尖叫。
「——灰影!!」
砰!
某扇門猛地關上。
接著整條街瞬間混亂。
人們驚恐奔跑。
屋內油燈猛地晃動一下。
男人臉色瞬間慘白。
「又來了……」
艾德里安立刻起身。
提燈火焰微微亮起。
他看向以諾。
第一次用極認真的語氣開口:
「不管等等看見什麼。」
「都不要讓你的燈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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