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漸漸小了。
街道卻依然死寂。
剛才那名少年已經被家人拉回屋內,木門重重關上。周圍窗戶後方,仍有許多人偷偷看著外面。
但這次。
他們看的不是灰影。
而是以諾。
準確地說——
是他手中的燈。
那道淡金白色火焰,仍在雪夜裡輕輕搖晃。
明明那麼微弱。
卻讓整條街變得不一樣了。
艾德里安沒有理會周圍視線。
他只是伸手按住以諾肩膀。
「回去。」
老人聲音很低。
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嚴肅。
以諾還想問什麼,但看見老人神情後,還是默默點頭。
兩人重新回到木屋。
砰。
門關上的瞬間,外頭風聲終於被隔絕。
火爐重新點燃。
暖光慢慢照亮屋內。
但氣氛卻比剛才更加沉重。
中年男人站在桌邊,臉色異常難看。
他看著以諾。
準確地說。
是在看他的眼睛。
「你剛才……看見了吧。」
以諾微微一愣。
「看見什麼?」
男人喉嚨動了動。
聲音乾澀:
「人身上的火。」
木屋一下安靜。
火爐木柴啪地爆開細小火星。
以諾慢慢低下頭。
他想起剛才。
在街上時,他不只看見灰影。
也看見了那些人胸口的光。
有些很亮。
有些很暗。
有些甚至像快熄滅。
他原本以為只是錯覺。
可現在看來——
不是。
艾德里安坐到桌旁。
沉默地替提燈更換燈芯。
許久。
老人終於低聲開口:
「普通人看不見火。」
以諾抬起頭。
「那我為什麼……」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慢慢把燃料倒進燈裡。
暗金火焰微微亮起。
照亮他滿是歲月痕跡的手。
「因為你的燈還醒著。」
以諾聽不懂。
男人卻忽然變了臉色。
「等等……你該不會是說……」
艾德里安抬眼看了他一下。
男人立刻閉嘴。
但額頭已經滲出冷汗。
以諾更加困惑。
「到底是什麼意思?」
老人沉默很久。
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這世界上的人,心裡都有火。」
「那不是普通火焰。」
「而是人的『靈火』。」
以諾怔住。
艾德里安繼續低聲:
「有人因希望而燃燒。」
「有人因愛而燃燒。」
「有人則慢慢熄滅。」
老人看向窗外灰暗天空。
「當火完全熄滅時……」
「深淵就會誕生。」
木屋陷入安靜。
以諾忽然想起剛才那些灰影。
它們痛苦低鳴的樣子。
像失去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所以那些灰影……」
老人點頭。
「曾經也是人。」
以諾呼吸微微停住。
即使他早有猜測。
真正聽見這答案時,胸口仍然發冷。
男人這時低聲咒罵:
「最近灰影越來越多了……」
「北方那些村子,聽說整晚都有人失蹤。」
艾德里安眼神微沉。
「鐘聲呢?」
男人臉色更加蒼白。
「越來越頻繁。」
他壓低聲音。
像害怕被什麼聽見。
「有人說,最近半夜會看見鐘塔亮燈。」
「可那座塔早就廢棄幾十年了。」
火爐微微搖晃。
屋內光影變得忽明忽暗。
以諾忽然忍不住問:
「那鐘塔以前到底是什麼地方?」
老人沉默。
很久之後。
他才慢慢開口:
「以前,那裡住著守人。」
「真正的燈火守人。」
「他們負責維護晨鐘與燈塔。」
「只要鐘聲還在,人們就不會迷失。」
以諾怔怔聽著。
不知為什麼。
那些話讓他心裡產生奇怪熟悉感。
像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聽過類似故事。
艾德里安看著火焰。
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但後來,很多鐘不再響了。」
「很多燈……也熄滅了。」
外頭風雪再次呼嘯。
就在這時。
以諾胸口忽然微微發熱。
他低頭。
懷裡那盞小燈,竟自己亮了一些。
火焰輕輕搖晃。
像在回應什麼。
同一時間。
遠方鐘聲再次響起。
——咚。
以諾猛地抬頭。
這次。
他不只聽見鐘聲。
還隱約聽見了別的東西。
有人在唱歌。
非常遙遠。
像從風雪深處傳來。
他下意識站起身。
一步步朝窗邊走去。
窗外。
遠方鐘塔正靜靜矗立在暴雪中。
而塔頂——
真的有燈。
一點極微弱的金色火光。
正在黑夜裡安靜燃燒。
以諾心臟狠狠一震。
因為那道光。
和自己燈中的火——
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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