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送别

  一九四六年春天,阿土考上了湖州中学。

  消息是学堂的张先生亲自送到家里来的。那天傍晚水生收了船,正在渡口蹲着洗船板。夕阳把河水染成了金红色,她弯着腰,用半个葫芦瓢舀河水往船板上泼,水花溅起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听到有人喊“沈家阿妹”,直起腰来,看见张先生站在渡口的石阶上冲她挥手,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阿土考上了!湖州中学!全菱渡就他一个!”

  水生把瓢往船上一放,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上了石阶。她不识字,但她认得张先生的笑。那是真心实意为别人高兴的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张先生把那张纸展开给她看,指着上面一行字说,这是阿土的名字,这是录取的红章。水生盯着那个红章看了很久。红章圆圆的,和她藏在橹柄裂缝里的那张船契上的章差不多大小,但颜色更鲜亮,印泥还是湿的,在夕阳下泛着油光。她伸出手想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手上的水把纸弄湿了。又在围裙上仔细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擦得干干净净,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红章。

  “这上面写的什么?”

  张先生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兹录取菱渡镇考生沈阿土为湖州中学一年级新生。九月一日开学。”又指着下面一行小字,声音拔高了几分,“成绩第二名。令弟是榜眼。”

  水生不知道“榜眼”是什么意思。张先生解释说是考了全县第二名。全县。那么多镇那么多村,她弟弟考了第二名。水生没说话,攥着围裙的手指关节发了白。她想起母亲活着的时候说过,阿土这孩子脑子好使,不该在水上漂一辈子。要是母亲还在,知道阿土考了全县第二名,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张先生走后,水生一个人在渡口站了很久。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她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虽然一个字也看不懂,还是看得仔仔细细。回了小屋,她把通知书放在灶台上,觉得不妥,拿起来放进阿土睡觉的枕头底下,还是觉得不妥,又拿出来。最后她把橹从船舱里抱出来,从橹柄的裂缝里掏出里面藏的东西——船契,劳模奖状,一张记着这几年攒下的每一笔钱的纸片。她把通知书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重新塞回裂缝里,用手指往里捅了捅,确认不会掉出来。

  阿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脸上有一种压不住的笑,又在使劲忍着,忍得嘴角一抽一抽的。水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嗯。”

  “张先生来过了。”

  “嗯。”

  晚饭水生把家里最后一块咸肉切了。那块咸肉挂在灶台上方已经两个多月,是过年时隔壁婶子送的,一直舍不得吃。她切得仔细,每一片都薄得透光。咸肉和野芹菜一起炒了,又煮了一锅干饭——不是平时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是真正的干饭,盛在碗里能堆起来。阿土看到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说姐今天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吃这么好。水生说考上了,庆祝一下。声音很平淡,但阿土听出来了,他姐高兴。他姐高兴的时候就是这样,不笑不哭不说好听的话,只在菜里多放油,把粥煮成干饭。

  吃完饭阿土抢着洗碗。水生没有拦,坐在门槛上看着门外那条河,心里在算账。湖州中学不收学费,但要自己带粮食,一个月至少三四十斤米。还有书本费、纸笔费、杂费。她在心里把瓦罐里的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不够。

  接下来的几个月,水生开始拼命攒钱。她接的活比以前更多,跑的路程比以前更远。以前只跑菱渡到湖州,现在只要能挣钱,多远的活她都接。去嘉兴运布匹,去杭州运茶叶,最远一趟跑到苏州,来回六天。那六天里她把阿土托给隔壁婶子照看。回来时夕阳西下,远远看见渡口石阶上坐着一个小人影,书包放在膝盖上,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看到她的船从河湾处转出来,阿土蹭地站起来跑下石阶。水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布包里是半斤芝麻糖,苏州买的,她没舍得尝一块。阿土打开油纸,掰了一块递到水生嘴边。

  “姐,你吃。”

  “姐吃过了。”

  “你又在骗人。”

  水生只好张嘴接了。芝麻糖又香又甜,咬一口嘎嘣脆,甜味从舌尖一直钻到嗓子眼。

  她把旧衣服洗干净缝补好。阿土的裤子膝盖上磨了两个洞,她用颜色相近的布头补了两块,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她自己那件蓝布褂子已经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边,找了块蓝布在袖口上缝了一圈滚边。她还把阿土的布鞋重新纳了一遍底,鞋底已经磨薄了。纳鞋底是个细致活,她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纳,针脚密得像芝麻粒,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她放嘴里吮了吮继续纳。又用旧布拼了几双新袜子,针脚藏在里面,翻过来看不见,穿上也觉不出来。

  八月末的一天,水生把瓦罐里所有的钱倒出来。铜板、银元、纸票铺了一地,她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三遍。够阿土一个学期的书本费和杂费了。她把钱包在一方蓝布手绢里。手绢是母亲留下的,边缘磨得起毛,但洗得干干净净。她把布包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用手压着枕头,怕睡着了钱被偷走。

  九月一日,阿土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水生就起来了。她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两件换洗衣服叠得方方正正,一双新布鞋用草纸包着,几本书用麻绳捆好,袜子塞在衣服中间。还有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她连夜烙的六张玉米饼,个个两面焦黄,拿在手里还温着。饼里她特意多放了一点盐,不是难过,是想着路上吃咸的东西耐放。

  阿土穿上了他最好的那件褂子。褂子是去年过年做的,只穿过三次,还新着。水生站在他面前,给他整了整衣领,把领子上的皱褶一个一个捋平,又把胸前的扣子重新系了一遍。阿土乖乖地站着不动,仰着下巴让她整。个子已经快到她鼻子了,水生给他整衣领的时候要微微仰着头。

  “到了学校要听先生的话。”

  “嗯。”

  “冷了加衣服,别冻着。”

  “嗯。”

  “钱不够花写信回来,姐给你寄。”

  “嗯。”

  水生低下头,又帮他抻了抻衣角。其实衣角本来就很平,她只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然后她转身拎起包袱说,走吧。

  她划船送阿土去镇外的汽车站。清晨的河面上飘着薄雾,橹声吱呀吱呀的,在安静的水面上传得很远。阿土坐在船舱里抱着包袱,看着两岸的芦苇。芦苇已经开始发黄了,芦花在风里飘。一路上姐弟俩都没怎么说话,该说的头天晚上已经说完了。

  到了汽车站,水生把包袱递给阿土。又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手绢,塞进阿土手里。手绢沉甸甸的,是那些铜板和纸票的重量。

  “姐,太多了。”阿土捏着手绢,手指摸得出里面是多少钱。他姐攒了多久才攒下这些钱,他猜得到。那些铜板上还有河水的腥味,是她一橹一橹摇出来的。

  “拿着。姐在船上用不着钱。”

  阿土把手绢揣进怀里,手指捏着蓝布手绢的角,捏得关节发白。他在忍哭。他从小就这样,想哭的时候就使劲忍着,忍到脸都红了眼眶都湿了也不让眼泪掉下来。

  汽车来了。一辆老旧的客车,绿漆掉得一块一块的,车顶上绑着各种行李麻袋。阿土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姐——”

  水生站在渡口冲他摆摆手。意思是快走吧。

  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抖了抖,慢慢往前开。阿土的脸在车窗里越来越小,手还伸在窗外使劲挥着。拐过一个弯,车消失在砂石路的尽头,扬起一阵黄色的尘土。水生站在渡口,看着那阵尘土慢慢落下去,没有马上走。她在渡口站了很久,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河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

  回到船上,解开缆绳,把橹插进水里。船离了渡口,沿着苕溪河慢慢往回划。她没有急着赶路,橹摇得比平时慢了很多。船走到半路时,四周很安静,只有橹声和水声。她忽然觉得船上空得很。阿土坐过的船舱角落还在,他放包袱的那块船板还有余温。以前阿土在船上的时候会说学堂里的事,说先生教了什么字,说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她不怎么接话,但那些声音在,船就不觉得空。现在船上只剩下橹声了,吱呀,吱呀,像一只离群的鸟在叫。

  河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雾从水面上升起来,把船裹在里面。她在雾里摇着橹,一下一下,比平时慢,比平时轻。那个她拉扯了五年的男孩,终于离开这条河了。他应该离开的。他从来就不属于这条河。他应该去岸上,去城里,去更大的地方。而她属于这条河。她哪儿也不会去。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吃了晚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她拿起那只铁勺子舀粥喝,铁勺子用了许多年,勺柄磨得锃亮。粥很稀,能照见她的脸。她喝完粥,把勺子洗干净,然后走到船边,把河蚌壳从船舱格子里翻出来。河蚌壳用了这么多年,边缘磨得薄如蝉翼,对着光看能透光。她握了握,又放回格子里。

  她在船头坐了很久。河面上没有风,月亮映在水里,圆圆的,像一块银元。橹搁在脚边,橹柄上的血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她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个位置。血纹摸不到,已经变成木头的一部分了,但她的手指知道它在哪里。河还是那条河,明天天亮了,她还要继续摇橹。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