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菱渡镇成立了初级合作社。
消息是开春的时候传下来的。镇上开了大会,区里来的干部站在渡口边的空地上讲了一下午,说合作社好,人多力量大,牲口农具合起来用,粮食统一分配。农民们把田地和耕牛入了社,水上人家也被编入了运输队。水生成为了运输队的一员,也是全社唯一的女船工。
开会那天水生站在人群最后面,听干部念了半天文件,很多词她听不懂。什么“集体化”,什么“社会主义改造”,什么“生产组织形式变革”,那些字眼飘进她耳朵里又飘出去,一个都没留下。但她听懂了一件事:以后撑船不是自己单干了,是给社里干活。社里统一派活,统一算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粮分钱。这也没什么不好。她以前单干,有活就挣,没活就闲着,饥一顿饱一顿。入了社至少有个保底。而且社里说了,船还是她自己的,橹还是她自己的,她只是和社里其他人一起干活。她听完就回去了,该撑船还是撑船。
运输队一共有十二条船,十一条船的船工都是男人。最大的六十出头,最小的也有三十多了,全是菱渡本地人,祖上几辈子都在水上讨生活。水生出工那天,男人们当面没说啥,背后的话可不少。有人说一个女人撑什么船,力气小胆子小,遇到风浪就哭鼻子;有人说运输队又不是绣花坊,弄个女人进来算什么;有人挤眉弄眼地笑,说到时候拖累大家的工分,看谁愿意跟她搭伙。这些话水生都听到了。有人在渡口说,有人在船上说,有人故意让她听见,有人以为她听不见。她全听到了,但她没说话。她从来不和人争辩。争赢了又怎样,争输了又怎样,水还是那么流,船还是那么跑。她只是每天最早一个到渡口,最晚一个收工。
社里派活的是一个姓刘的老头,刘会计,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棉线绑着的眼镜。他每次分活的时候,总把最远最重最不好跑的路线分给水生。不是他坏,是别人不愿意跑。那些路绕远,河道窄,夏天蚊子多,冬天风大,男人们都找各种借口推掉。水生不挑。分什么就干什么。远路多跑几个时辰就是了,重货多扛两趟就是了。
那年秋天雨水特别多。进了九月,天就像漏了一样,苕溪河涨了好几次水。河水又急又浑,翻着黄色的浪花,上游冲下来的树枝杂草在河面上打着旋往下漂。有一天下半晌,天阴得像锅底,闷雷在天边滚了一下午。快傍晚的时候,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渡口。那男人水生认得,是隔壁公社的,姓陈,种田的,他老婆快生了。
“哪个肯送一趟?”陈姓男人站在码头上,弯着腰喘气,裤腿上全是泥,脚上的草鞋跑掉了一只,另一只也快散架了。“我家婆娘难产,接生婆说是横位,要马上送镇上卫生院。晚了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哪个肯送一趟?”
码头上站着好几个男船工。他们看着河面,没人吭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河水比平时急了一倍不止,浪头拍在码头的石阶上溅起白沫,发出哗哗的响声。这种天气行船,十个有九个要出事。有一个年纪大的船工蹲在石阶上抽烟,抬头看了看天,摇着头说,这水太大了,去了怕是回不来。
陈姓男人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说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他真的跪下去了,膝盖砸在石板路上,砰的一声,额头往地上磕,磕得石板都震了一下。几个男船工往后退了一步,表情为难,嘴里说着不是不帮你,实在是水太大,谁去都是送死。
水生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自己的船边,弯腰解开了缆绳。麻绳浸了雨水,又湿又滑,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水生!”有人喊她。是运输队的老张,五十多岁的船工,平时对她还算客气,至少不当面说难听话。“你不要命了?这水太大了,一个女人逞什么能!”
水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赌气,不是要证明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把船推进了河心。老张站在码头上张着嘴,想喊什么又没喊出来。
雨突然就大了。像是天上有人端着一盆水往下泼。雨水灌进船舱,她用瓢往外舀水。瓢是半个葫芦做的,舀一下,再舀一下,她的手臂很快就酸了。一道闪电劈在不远处的河面上,整个河道亮如白昼,雷声几乎是同时炸开的,震得船板都在抖。孕妇在船舱里呻吟,声音一阵高一阵低。那声音透过雨声传进水生的耳朵里,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她咬着牙摇橹。橹在水里翻腾,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把船打得东倒西歪。橹有好几次差点脱手,被浪打偏了方向,她用整个身体压住橹柄才稳住。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灌进领口里,全身早就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橹柄磨掉了她手掌上的一层皮。不是新磨的水泡,是直接把老茧连皮带肉地掀掉了。借着闪电的光她看见自己掌心里一片红,嫩肉露出来,雨水打在上面钻心地疼。每摇一下橹,橹柄就在那片嫩肉上磨一下。她没有停,只是咬着牙换了一个握橹的姿势,把受伤的掌心避开橹柄,用手腕和小臂的力量继续摇。疼了就换个角度,再疼再换,换到后来整个手掌都麻木了,反而感觉不到疼了。
三个时辰。她在暴雨里摇了三个时辰的橹,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发抖。把船划到镇上时天已经黑透了。卫生院的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她把船靠了岸,帮着把人抬进去。接诊的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掀开孕妇的衣服只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说再晚半个时辰孩子就憋死了。然后就推着孕妇进了产房。产房的门砰地关上了,门上的白布帘子晃了晃。
水生坐在卫生院门口的石阶上。屋顶的屋檐往下淌水,水帘子一样挂在她面前,哗啦啦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两个掌心的嫩肉都露出来了,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翻着暗红色的血丝,雨水浇在上面一抽一抽地疼。她把两手伸出去,让雨水冲洗伤口。血丝在水里散开,一丝一丝的,淡了,没了。石阶冰凉冰凉的,雨水从脚边流过,带着血丝的雨水顺着石阶淌下去,淌进了排水沟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产房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母子平安。是个男孩,七斤二两。水生点了点头,从石阶上站起来,膝盖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她走到产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产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旁边的小床上放着一个蜡烛包,露出一个小小的红红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在吧嗒吧嗒地动。
水生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晨,她从船舱里醒来。雨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河面上蒸起一层水汽,白蒙蒙的。她从船舱里爬出来,浑身酸痛,胳膊抬起来都费劲。她检查了一下船,船板被雨泡了一夜,缝隙里还渗着水。她找了块破布准备擦船板,一低头,看见船舱角落里放着三颗鸡蛋。鸡蛋是煮熟的,壳是红的——染了红颜色的喜蛋。不知是什么时候放的。是那产妇的男人,昨天夜里趁她在卫生院门口坐着的时候,悄悄放在船舱里的。她拿起一颗鸡蛋,放在手心里。鸡蛋还是温的。不是煮的温,是被人捂在怀里带过来的那种温。
水生站在船头,把鸡蛋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河面上有薄雾在飘,太阳刚升起来,把雾气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她回头看卫生院的方向,那个小楼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然后她把鸡蛋小心地放进船舱的瓦罐里,盖上盖子。她没吃,想留着给阿土。阿土在县城念书,学堂的伙食不好,一个月才能吃上一回鸡蛋。三颗鸡蛋,够他补充一个星期的营养了。
那天之后,运输队里没有人再说她撑不了船。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那些当面挤眉弄眼的人,一个一个都闭上了嘴。他们看见水生的橹,会自动让开一条水道。水生还是不说话。还是每天最早一个到渡口,最晚一个收工。还是分什么活就干什么活,不挑不拣不抱怨。还是冬天顶着寒风夏天顶着烈日,一个人撑着船在苕溪河上跑。
老张有一天在渡口碰到她,支吾了半天,递过来一壶热茶。茶是用搪瓷缸子装的,缸子外面用布包着,怕烫手。水生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姜茶,放了红糖,又辣又甜。
“你那手掌,”老张指了指她的手,“好了没。”
水生摊开手掌给他看。那片嫩肉上已经结了一层新痂,硬硬的,黄褐色的,和旁边那些老茧的颜色差不多了。再过一阵子,新痂掉了,又是一层新茧,比原来那层更厚更硬。老张看了一眼,把嘴里的烟袋拿下来,在石阶上磕了磕烟灰,没再说什么。
水生把姜茶喝完,搪瓷缸还给老张,说了句“谢了”。然后解开缆绳把橹插进水里。吱呀一声,船离了岸,在晨光里沿着苕溪河慢慢滑远了。橹声不急不缓,和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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