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岸

  一九五一年冬天,水上人家开始被动员上岸定居。

  消息是工作队带到船上的。那天天阴着,像是要下雪,北风贴着河面吹过来,把芦苇荡里的芦苇吹得沙沙响。水生刚收了一趟货回来,正在渡口洗船板,看见工作组的干部划着一条小船从河道那头过来,挨家挨户地停在每一条船边上,和船民们说话。干部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灰布棉袄,围着一条灰围巾,说话带着北方口音,声音很大,隔着半条河都能听见。他说,岸上有房子,有田地,有学校,有卫生所。水上漂着太苦了,冬天冷夏天热,遇到刮风下雨连觉都睡不安稳。孩子没法念书,老人没法看病。上岸吧,上岸是好事。共产党给咱们分了房子分了地,就是让咱们过好日子的。

  他说得很恳切。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不是那种敷衍公事的表情。他在每一条船边都停下来,把同样的话说一遍,嗓子都说哑了,哑了就喝一口河水,继续说。有人在旁边犹豫,他就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账——岸上的房子不要钱,是政府分的;岸上的田地按人头分,一个人一亩二分;孩子上了岸就能上学,识字念书,将来能当干部。他说得头头是道,船民们听得频频点头。

  大部分船民动心了。他们在水上活了几辈子,但也吃了几辈子的苦。冬天河上结冰,船冻在河心动不了,冰碴子把船板刮得咯吱咯吱响,人缩在船舱里裹着破被子取暖,脚趾头冻得像冰块。夏天蚊虫多得能把人抬起来,船篷里闷得像蒸笼,孩子热得睡不着觉哭一夜。一年四季都有孩子掉进水里淹死的事——撑船的人家没有不会水的,但越是不会水的越容易出事。有一年夏天,隔壁船上老赵家的小儿子掉进河里,捞上来的时候脸都紫了,孩子娘在河边哭了一整夜,嗓子哭哑了,眼睛哭肿了,第二天还得撑着船去送货。水生记得那件事。那孩子的尸体就放在船头,用一张草席盖着。她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草席下面露出的一只小脚,脚底板还是粉红的。她也记得那些被水泡烂的尸体,那些顺着河道漂下来的死人,那些在河上熬了一辈子最后死在船上的人。她知道水上日子苦。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上岸。

  工作组给水生分了一间小屋,在菱渡镇东头,紧挨着河岸。屋子不大,泥墙草顶,窗户是用竹竿撑开的,从窗口能直接看到河。门前有三级石阶一直通到水边,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水生可以把船拴在石阶下面的木桩上。她拿到钥匙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不是正经的雨,是那种江南冬天特有的毛毛雨,细得跟雾似的,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撑着船到了新屋的门口,从船上跳上石阶,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锁是新的,铜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开了。

  她推开门。

  屋子里空荡荡的。一张木板床靠在墙边,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床板,上面落了一层灰。一个泥砌的灶台,灶台上有一个铁锅,锅底是新的,还没用过。一个水缸放在灶台旁边,空的,缸壁上结了一层白霜。地上是泥地,还没有干透,踩上去软绵绵的,能踩出脚印。墙是泥糊的,用手一摸会掉渣,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土腥味。窗户很小,只有脸盆那么大,糊着一层薄纸,透进来的光昏黄黄的。墙角挂着一张宣传画,画上是一个农民和一个工人并肩站着,下面写着一行字——她不认得字,但她认得画上那两个人,一个戴着草帽拿着镰刀,一个戴着工帽拿着锤子。

  她在屋子里站了很久,雨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滴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看着门前的河,河水还是那条河,橹还是那柄橹。可是当她的脚踩在坚实的泥地上时,她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心慌。这种感觉很奇怪。在水上,船到哪里,家就在哪里。船是活的,会随着水波轻轻地晃,人坐在船上,身体跟着船一起一伏,那种摇晃是从娘胎里就熟悉的。母亲怀着她的时候在船上摇橹,她是在摇晃中出生长大的。后来她接过母亲的橹,又是摇晃着撑了这些年的船。摇晃对她来说就是安稳。而岸上的地是死的,一动不动地躺在脚底下,踩上去没有任何回应。她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觉得脚底板发麻,像是踩在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上。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船上没有床,船舱里铺着稻草和旧棉被,睡上去软软的,船身轻轻晃着,像是有人用手托着你的背。她试着在床上躺了一下,瞪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白色的丝从房梁上垂下来,蜘蛛沿着丝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掉下来,再爬,再掉。她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她决定今晚不睡在这里。

  她抱着被子回到船上。雨已经停了,天也黑了,河面上飘着薄雾。她把船舱里铺好稻草和棉被,然后躺下来。船身在微波中轻轻摇晃,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像是母亲的手在轻轻拍着她的背。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啪嗒啪嗒的,和她这些年来每天晚上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她很快就睡着了。那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水生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敲门声是从小屋那边传来的,有人站在石阶上喊她的名字。她从船舱里探出头,看见隔壁的大婶站在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稀饭。

  “你这丫头!”隔壁大婶看见她从船里钻出来,眼睛瞪得老大,“分了房子不住,还往船上跑!我在门口喊了半天没人应,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昨晚睡在船上的?”

  水生从船上跳上石阶,接过红薯稀饭喝了一口,说船上睡得踏实。

  隔壁大婶姓钱,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丈夫去世得早,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现在孩子们都各自成了家,她一个人住在水生隔壁那间小屋里。钱婶看着水生喝稀饭,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岸上的房子多好,泥墙草顶,冬天不漏风,夏天不漏雨。船上有什么好的,又冷又潮,你一个女娃子,在水上漂了这么些年,该上岸歇歇了。”她说起房子就像说起自己的孩子,眉飞色舞的,“你看这墙多厚,冬天风吹不进来。你摸摸这灶台,砖砌的,烧饭的时候烟从烟囱里出去,不呛人。你再看看这水缸,能装三担水,半个月不用挑水。”

  水生端着稀饭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喝一边听着。等钱婶说得差不多了,她说:“婶,我知道岸上好。可我睡不惯。”

  钱婶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她也是水上人家出身的,小时候在船上长大,嫁了人才上的岸。她看着水生,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那种感觉,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说得清的。那是一种长在骨头里的东西,像那些芦苇,离了水就枯了。

  钱婶没有再劝,只是拍了拍水生的肩膀,说了句稀饭趁热喝,然后回自己屋里去了。水生喝完稀饭,把碗洗干净放在钱婶门口,然后走到自己的小屋前站了一会儿。屋子孤零零地立在河岸边上,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河还是那条河,橹还是那柄橹。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掂了掂。铜钥匙小小的,在掌心里凉冰冰的。她把它塞进棉袄里面的口袋里,拉上了口袋的拉链。

  那天之后,水生白天在岸上的小屋里做饭、补网、算账,天一黑就回到船上。她试图在小屋里睡过几次,每次都睡不着。睁着眼睛躺在木板床上,瞪着天花板,听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声音。岸上的夜是安静的,安静得让人发慌。没有水声,没有橹声,没有船身轻轻的摇晃。偶尔有一只狗在远处叫几声,叫完了又恢复安静。她试着数羊,试着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试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都是躺了一两个时辰又爬起来,裹着被子回到船上。一上船,听着水声,身体跟着船轻轻晃着,她很快就睡着了。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有毛病。别人都能上岸,为什么她不行。可她没有办法,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脑子的话。

  后来她不再和自己较劲了。她认了。她就是离不开船,就像鱼离不开水,鸟离不开天。她不再强迫自己睡在小屋里。每天收了工,在小屋里做好饭吃完,收拾干净,然后回船上睡觉。钱婶看见她每天晚上往船上走,也不再念叨了,只是偶尔会端一碗自己做的腌菜或者几块新蒸的糕过来,放在水生的灶台上,说一句“尝尝婶子的手艺”。水生道了谢,接过来,有时候给钱婶送一条刚打上来的鲫鱼作为回礼。

  她知道岸上的人觉得她古怪。运输队里有人说,沈水生那丫头有福不享,分了房子不住,非要睡船。也有人笑她是劳模当傻了,不懂得享受生活。她不在乎。她只知道她的根长在水里,像那些芦苇。离了水,芦苇还是芦苇,但活不了。她现在还不想死,所以她还不能离开水。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工作组说得很明白,以后水上人家都要上岸定居,这是大势所趋,是党的好政策。她不能一辈子当钉子户。万一哪天政策变了,规定所有船民必须上岸,她该怎么办。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晚上她坐在船头,把橹拿起来横在膝盖上。橹柄上的血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她伸手一摸就摸到了。橹还在。橹在,路就在。不管是在水上还是岸上,只要橹还在,她沈水生就还是沈水生。

  她把橹靠回船舷边上,钻进船舱里躺下。船身轻轻晃着,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她裹在里面。她闭上眼睛,心想,先这么过着吧。岸上的房子留着,船也留着。白天在岸上,晚上在水上。能过一天是一天。天塌下来,明天再说。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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