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水生天不亮就醒了。
她在船舱里躺了一会儿,听着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冬天的河水声比夏天闷,因为水位低,浪也小,拍在船板上是噗噗的,不像夏天那样哗啦哗啦的。岸上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有人家已经起来了,赶早拜年。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披上棉袄,推开船篷往外看了一眼。河面上飘着薄雾,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苕溪河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每年的大年初一,不管有没有活,她都要把船划出去在河上转一圈。这是母亲传下来的规矩。母亲说年初一动动船,一年都有好运气。她年年照做,今年也不例外。她穿好衣服,用河水洗了脸。冬天的河水冰得刺骨,泼在脸上激得她一哆嗦,但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她解开缆绳,把橹插进水里,吱呀一声,船慢慢滑进了河道。河面上雾很大,白茫茫的,两岸的芦苇在雾里若隐若现。空气冷得发甜,吸进鼻子里有一股霜的味道。她划得很慢,让船顺着水流往下漂,自己只是偶尔摇一下橹调整方向。
她在河上转了小半个时辰,把船划回渡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雾散了一些,对岸的柳树露出了光秃秃的枝条。她正准备把船拴好上岸做早饭,就看见渡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灰布包袱。她缩着脖子坐在最上面一级石阶上,肩膀耸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她坐在霜上面,裤子上洇湿了一片。水生一看就知道她不是菱渡人。菱渡的女人她大多认得,至少面熟,这个女人她从没见过。
水生把船靠了岸,从船上跳上石阶。那女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水生这才看清她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瘦长脸,颧骨上长了两块暗红色的冻疮,嘴唇冻得发紫,眉毛稀疏,眼睛倒是很亮。她的眼窝有些凹,眼白上布着几道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但补丁的针脚很细密,洗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个利索人。脚上穿一双黑布棉鞋,鞋面上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灰色的棉花。那个灰布包袱搁在她膝盖上,不大,鼓鼓囊囊的,用一根麻绳扎着口。
“船娘,”那女人开口了,嗓音沙沙的,像是很久没喝水,“能送我去湖州吗?”
水生把橹放在船舷上,打量了她一眼。口音不是本地的,带点北方腔,水生问她:“大年初一不走长途。”
女人说:“我加钱。”
水生说:“不是钱的事。年初一出门不吉利。”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包袱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石阶上,然后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给水生让出一个坐的位置。水生没有坐,她站在石阶上,看着这个女人。河风吹过来,女人缩了缩脖子,把手又往袖子里揣了揣。她的手指露在袖子外面,指节冻得通红,手背上裂了好几道血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丝。
“大年初一不在家过年,往湖州跑什么?”水生问。
女人低下头,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捏了捏包袱角。包袱是灰粗布做的,边角磨得起毛,有几处缝补的痕迹。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没有家了。”
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风很大。但水生从那平淡里听出了一些东西。那种语气她很熟悉——母亲死后那段时间,她自己说话也是这样的。不哭不闹,不说惨,只用陈述句。
女人说她叫王秀兰,苏北人。老家在淮河边上一个叫王家坝的村子,家里种几亩薄田,养一头老母猪。去年夏天淮河发大水,堤坝决了口,水灌进了村子。那天半夜水来得急,她还在睡梦中被邻居的喊声惊醒,水已经漫过了门槛。她爹背着她瘫痪的奶奶往高处跑,她娘拉着她和弟弟跟着跑。半路上奶奶从爹背上滑了下去,掉进了水里,一眨眼就被冲走了。爹跳下去捞,也没上来。她娘拉着她和弟弟爬上了一棵树,三个人在树上抱了一整夜。天亮以后,水退了,村子没了,房子塌了,田地变成了淤泥滩。她娘带着她和弟弟一路往南逃荒。走到半路上,弟弟发烧,没熬过来,死在了一个破庙里。她娘埋了弟弟,继续带着她往南走。走到去年冬天,她娘也病了,咳血,死在了逃荒的路上。
“我娘临死前跟我说,往南走,去湖州,那边有个远房亲戚。”秀兰说到这里,手指把包袱角捏得发白,“说是我爹的堂兄弟,姓王,在湖州城郊开了一间豆腐坊。我一路问一路走,走到了菱渡,实在走不动了。”
“湖州离这儿还有一天一夜的水路。”水生说。
秀兰点了点头,看着河面。河面上雾气正在慢慢散开,水面上闪着淡淡的晨光。她说她在镇外的破庙里待了三天。身上没钱,讨过几顿饭,有一顿没一顿的。昨天是大年三十,镇上的人都回家过年了,她一个人在破庙里缩了一夜,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一夜没睡着。她说她今天一早来渡口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去湖州的船,等了快一个时辰,水生的船是头一条出现在河面上的。
水生听完,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船上。秀兰以为她走了,拎着包袱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又紧紧抿住了。她大概在水生之前已经被拒绝过好多次了,所以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石阶上看着水生的背影,像一个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的人。
水生走到船舱里,打开灶台旁边的锅盖。锅里还剩下几块昨晚蒸的年糕,冷的,表面结了一层硬皮。她把年糕夹出来放在碗里,端上岸递给秀兰。
“吃吧。”她说。
秀兰看着碗里的年糕,又看了看水生。年糕是糯米做的,颜色是红糖的那种深棕色,放了几天有点发硬,边缘有些干了。但在这个大年初一的早晨,对于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人来说,这碗冷年糕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她接过碗,低着头开始吃。她吃得很急,筷子不够用,直接上手,年糕粘在手指上她舔手指头。水生看着她吃,想起了自己十二岁那年坐在船舱里嚼菱角壳的样子,想起了阿土从夹层里探出头来舔河蚌壳的样子。饿极了的滋味她尝过很多次,那种感觉这辈子都忘不掉。
等秀兰把年糕吃完了,舔了舔手指上的糕屑,水生已经把缆绳解开了。
“上来吧。”水生说。
秀兰问:“去哪里?”
水生说:“湖州。”
船在大年初一的晨雾里离开了菱渡。河面上雾还没散尽,两岸的村庄还沉浸在年节的安静里,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秀兰坐在船舱里,怀里抱着她的灰布包袱,背挺得很直,不像其他坐船的人那样东张西望。水生在船尾摇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船篷,很久都没有说话。
船行到一处宽阔的河面时,雾气散了,太阳出来了,把河面照得金光闪闪的。几只白鹭站在浅滩上,看见船过来,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河面上传得很远。秀兰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了看那些白鹭,然后转回头来,对着船篷外面说:“船娘,你叫什么名字?”
水生在篷外说:“沈水生。”
“水生?”秀兰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是哪个生?”
“生在水上的生。”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名字真好。水生。水生的。”
水生问她在船上冷不冷,她说还好。水生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背心从船舱角落里翻出来递给她,让她穿上。秀兰接过棉背心,抱在手里没有马上穿,低下头把脸埋在棉背心里。过了一阵,水生听到了船舱里传来很轻很轻的抽泣声,很小很小的一声,像是怕被人听见。水生假装没听见,继续摇她的橹。橹声吱呀吱呀的,盖住了船舱里的声音。
船行了一天一夜。水生把船停在岸边过了夜,第二天天蒙蒙亮继续赶路。正月初二的凌晨,雾很大,能见度只有几丈远。水生凭着记忆把船靠在了湖州城外的渡口。渡口静悄悄的,石板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盏煤油灯挂在码头的木桩上,火苗在玻璃罩子里晃着,发出昏黄的光。
秀兰拎着包袱站在船头。水生把到亲戚家的路线给她指了一遍——沿着码头这条路往东走,过两座桥,第三个路口右转就是豆腐坊,门口有一棵槐树。秀兰点了点头,但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水生姐,等我安顿下来,我去菱渡看你。”
水生说去吧。秀兰下了船,沿着那条石板路走进雾里。她的身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淡,脚步声也渐渐远了。水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母亲刚死,她一个人撑着船在河上漂的那一夜。那时候她也像秀兰一样,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只知道必须往前走。她看着那团灰扑扑的人影在雾里慢慢变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然后被雾气吞没了。
水生把船掉过头来,往菱渡的方向划。太阳出来了,河面上的雾气渐渐散了,露出两岸光秃秃的树木和冬日的田野。她的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很平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感觉。她觉得那个叫秀兰的女人可能还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预感,但她就是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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