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抽空。
陆乔的脸色由白转青,她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
力道之大,甚至让我的脖子发出了轻微的骨骼摩擦声。
“沈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陆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雌兽,眼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拿我外公来开玩笑,你找死吗?”
我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双近乎失控的眼睛。
“陆队,我很清醒。”我轻声说,“二十五年前,我父亲沈建国被判定海难溺亡。当时负责做结案笔录、签字盖章的经办民警,名字就叫陆建国。”
“那又怎么样?那是巧合!”陆乔的手指在发抖,但依然死死揪着我。
“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只有精确计算后的必然。”
我指了指那盒还在缓缓转动的录音带,磁带外壳上我父亲的字迹在苍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江瀚死了,怀里抱着刻有我十岁生日日期的奶瓶。紧接着,我父亲的录音带就被送到了市局门口。凶手在用一条无形的线,把二十五年前的人和事一件件串联起来。”
我盯着陆乔:“当年涉及那场案子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如今还活着的、能充当下一件‘展品’的,除了我,就只有你外公。”
陆乔的身子剧烈震颤了一下,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她是个优秀的刑警,理智告诉她,我的推论没有任何漏洞。
“我外公今年七十四岁了。”陆乔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三年前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现在住在东郊的松鹤疗养院,他连我是谁都记不得了……凶手为什么连一个老人都不放过?”
“因为他脑子里有凶手想要的秘密。”
我揉了揉发红的脖颈,眼前的超忆症走马灯再次疯狂闪烁。
录音带里那段最后传出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被无限放大。
那极具规律的“滴答、滴答”声,根本不是普通石英钟的声音。
那是沉重的、巨大的齿轮咬合声。
是老式立钟。
“陆队,你外公住的房间里,是不是有一台老式的摆钟?”我猛地抬起头问。
陆乔愣了一下,随后面色大变:“对,有一台。那是他当警察时,市局发给他的退休纪念品。他当成宝贝一样,搬进疗养院的时候谁都不让碰。”
“立刻去松鹤疗养院!”
我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父亲在录音里说,那个慢四分钟的钟表不是故障,是安全区。这意味着,那个钟表是一个信号源。如果凶手已经动手,那台钟就会成为杀人的诱饵!”
陆乔没有废话,转头冲出化验室。
五分钟后,一辆没有拉响警笛的黑色SUV冲破市局的大门,在暴雨如注的街道上疯狂飙车。
陆乔把油门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轰鸣。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光。
城市的夜景在暴雨中变得模糊而扭曲,像是一幅巨大的、正在融化的冷酷油画。
“沈律,你刚才说的‘信息作案’,到底是什么原理?”陆乔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声音沙哑。
“高级的心理暗示,或者说,精神剥蚀。”
我看着窗外,语气冰冷:“凶手不是在肉体上消灭受害者,而是通过特定频率的声音、不断重复的视觉符号,甚至是一段精心编排的记忆碎片,去反复激活受害者潜意识里最深沉的恐惧。”
“江瀚身价几十亿,但他当年可能做过某些违背人性的勾当。凶手用我过去的号码和文字习惯,唤醒了他二十五年前的罪恶感。江瀚无法面对,于是他的精神选择了逃跑,退化成了婴儿,把自杀当成了唯一的解脱。”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法,比任何刀枪都要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它利用的是你自己的手,去掐死你自己。
“那我外公呢?”陆乔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已经是个病人了,他能有什么恐惧?”
“阿尔茨海默症会摧毁人的近期记忆,但往往会把几十年前的深刻记忆刻得更深。”
我握紧了拳头,目光阴鸷:“如果当年那场案子根本不是意外溺亡,如果陆老先生在当年的卷宗里隐瞒了关键性的证据……那么那段记忆,就是凶手可以随意揉捏的致命软肋。”
半小时后,SUV一个急刹车,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裂了夜空。
松鹤疗养院到了。
这里位于市郊的山脚下,四周一片荒凉,连绵的黑影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巨兽。
由于是深夜,整个疗养院静悄悄的,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陆乔甚至来不及等门卫开门,直接亮出警官证,带着我一路小跑冲进了三号住院楼。
电梯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停在了三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我们的脚步声而依次亮起,洒下惨白的光。
这里弥漫着一股老人院特有的、夹杂着消毒水和腐朽气息的味道。
静,太静了。
静得只能听到我们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
我们快步走到302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陆乔正要伸手推门,我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我压低声音,用极轻的气音说道。
空气中,正飘荡着一种极其奇特的声音。
那不是雨声。
那是“沙沙、沙沙”的白噪音,像是不带台标的电视机发出的雪花声。
在这密集的白噪音里,还夹杂着极其沉闷的、规律的声响。
咚——咚——咚——
那是立钟的钟摆在晃动。
但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个钟摆声里,似乎还有一个老人的呢喃声。
那声音极低,含糊不清,带着一种空洞的韵律感。
陆乔也听到了,她眼中的惊恐再也藏不住,理智瞬间被担忧冲垮。
砰!
她一脚踹开了房门,顺手按下了墙上的日光灯开关。
刺眼的白光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
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超忆症在瞬间产生了一股剧烈的排斥反应。
病房正中央的地上,坐着一个头发生白、干瘦如柴的老人。
正是陆乔的外公,陆建国。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服,光着脚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台半人高的暗红色红木立钟。
立钟的玻璃罩已经被砸碎了,碎玻璃散落了一地,割破了他的脚趾,鲜血流在地上,黏腻而刺红。
但老人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正用那双浑浊、凹陷的眼睛,死死盯着立钟里不断摆动的黄铜钟摆。
他的嘴里,正神经质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火掐灭了……但烟还在……火掐灭了……但烟还在……”
在他的身侧,放着一个收音机。
刚才我们听到的白噪音,就是从这个收音机里传出来的。
“外公!”
陆乔尖叫一声,扑过去想要抱住老人。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陆建国的瞬间,一直呆滞的老人突然像是被通了电一样,身体猛地剧烈痉挛起来。
他一把推开了陆乔,力道大得惊人。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毫无生气的、浑浊的眼珠,越过了陆乔,直勾勾地锁死在了我的脸上。
在看清我面容的那一刹那,他眼中的迷茫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到了活鬼般的极致恐惧。
他颤抖着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指着我的鼻子。
他的牙齿开始剧烈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沈建国……你……你没死?”
老人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你从海里……爬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把我当成了我父亲。
而在他尖叫的同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台红木立钟。
墙上我的手表显示现在是午夜一点十四分。
而那台沾满鲜血的立钟上,两根漆黑的指针却静静地指向了一个诡异的时间。
一点十分。
不多不少,正好慢了四分钟。
死亡的盲区,在这一刻彻底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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