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在上海的第三天,南京那边打来了电话。他在吃早饭,手机放在桌上,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王美兰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豆豆在喝粥,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我坐在对面,看着周明远。他的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手机响了五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拿起来,走到阳台上,接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低,我听不太清。但能听到几个词——“方案”“客户”“周五”“回去”。他的声音在那些词之间停顿着,停得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人以为他挂了。他没有挂,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我回不去”,但他说不出口。他想说“我老婆在沙窝,我儿子在上海,我不能一直待在南京”,但他也说不出口。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说了也没用。客户不会因为他在上海就不催方案,公司不会因为他在沙窝就不让他出差,命运不会因为他想留下就让他留下。他只能走,只能去,只能回。来回之间,他没有自己。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坐下来,继续吃早饭。他的粥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他没有说话,王美兰也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豆豆在喝粥,呼噜呼噜的,他不在乎粥凉不凉,他只知道他饿了。饿了就吃,吃饱了就玩,玩累了就睡。他活在当下,不需要想以后。以后太远了,他想不到。他想得到的,是妈妈在不在,爸爸在不在,奶奶在不在。他在,他们也在。他不想以后。
“明远。”我叫他。
“嗯。”
“南京那边催你回去?”
“嗯。周五有个汇报,客户要听方案。”
“你不是说待一个星期?”
他看着我,看了两秒钟。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跳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跳,但他知道悬崖在那里。他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了,从南京站到上海,从上海站到沙窝。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走哪边都是悬崖。
“我周五回去,周日再回来。”他说。
“那你回来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看你,看豆豆。”
“你看了。走吧。”
他没有说话。王美兰也没有说话。她端着碗,低着头,喝粥。她的碗空了,她还在喝,喝的是空气。她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嘴不能停。停了,就要说话。说了,就会吵架。吵了,儿子就走了。不吵,儿子也走。她拦不住。她不拦了。
那天上午,我在西屋的床上坐着,手里拿着手机。丁以恒发来一条消息:大姐的手没事了。今天继续翻缸。我回:好。他又发:小周说视频的播放量还在涨,已经三万多了。很多人在问怎么买。我说:电商店铺的事我回来弄。他说: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他的“好”还是那样,短,硬,像一块石头。但他的石头砸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我的“好”砸在地上,连个印都没有。不一样的。我想起丁以恒蹲在加工坊里整理纸箱的样子——把标签朝外,码得整整齐齐。他做每一件事都认真,不管是在深圳做外贸,还是在沙窝做腌菜。他从不当它是“小事”。他不会说“这只是腌菜”,他说“陆厚德的腌菜值得被人看到”。他不会说“我只是帮忙”,他说“因为值得”。他说的“值得”,不是生意,不是钱,是父亲的名字,是大姐的辛苦,是三妹的眼泪。他觉得那些东西值得。在深圳,他觉得订单值得,钱值得,赢值得。来了沙窝,他变了。他不再追那些他追到了也不快乐的东西了。他在追别的。他不知道他在追什么,但他开始追了。他蹲在加工坊里,用手捏着腌菜尝咸淡。他站在展位前,把标签朝外,一袋一袋地摆整齐。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光不是赢的光,是在的光。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陌生号码,省城的。我接起来。
“陆雁回?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之前采访过你们展销会的。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笔记本,胸口别着笔。
“记得。”
“我们想在省台做一期农产品专题,介绍各地的特色农产品。沙窝的腌菜我们觉得很有代表性,想去沙窝拍一期外景。您看方便吗?”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省电视台要来拍沙窝。父亲的名字要上电视了。不是小周的视频,不是网上的链接,是省电视台。是电视机。是每个家庭都有的那台黑盒子。父亲每天晚上看电视,看新闻,看天气预报,看那些他看不懂的电视剧。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他的名字会出现在那个黑盒子里。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但他会知道——他知道了。
“方便。”我说,“你们什么时候来?”
“下周四。到时候联系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我觉得亮了。不是天亮了,是心里亮了。父亲的名字要上电视了。他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他的腌菜从沙窝走到省城,从省城走到电视上。会走到更多地方。走到更多人面前,更多人嘴里,更多人心里。他不会死。他做的腌菜不会死。他的名字不会死。
那天晚上,大姐在加工坊里接到了我的电话。她的声音有点哑,是翻缸说太多话了。
“大姐,省电视台要来拍沙窝。”
“拍什么?”
“拍腌菜。拍你。拍爸。”
她沉默了。
“大姐?”
“听到了。”她说,“什么时候来?”
“下周四。”
“好。”
她挂了。她的“好”还是那样,短,硬,像一块石头。但她的石头砸在地上,也会砸出一个坑。她是陆雁春,沙窝饭店的陆雁春,加工坊的陆雁春,做腌菜的陆雁春。她不怕镜头了。她不怕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怕了,电视台就不来了吗?怕了,父亲的名字就不上电视了吗?怕了,日子就不过了吗?都不。所以她不怕了。
丁以恒从老粮站来了。他站在加工坊门口,看着大姐。她的背影在灯光下很瘦,肩膀很窄,腰很细。她蹲在大缸前面,把手伸进缸里,捞出一把金黄色的腌菜。她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她的手指在腌菜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大姐。”他叫她。
她转过身,看到他。“丁老板。”
“省电视台要来?”
“嗯。下周四。”
“你怕不怕?”
大姐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像两口井。井水是静的,看不到底。但那两口井的水面上有一点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井底往上冒的光。很弱,很淡,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但它还在亮。
“不怕。”她说,“你在,我就不怕。”
丁以恒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疤在手心里,粉红色的,在灯光下很淡。他的拇指在疤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那天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起手机,给丁以恒发了一条消息:丁先生,省电视台的事,你跟大姐说了?他回:说了。我说:她怎么说?他说:她说不怕。我又说:她说不怕?他说:她说,你在,我就不怕。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说“你在,我就不怕”。她说的不是“你在加工坊”,不是“你在沙窝”,不是“你在帮我”。她说的“你在”,就是“你在”。你在,我就不怕。她不怕电视台,不怕镜头,不怕那些她不认识的人走进她的加工坊。他在,她就不怕。他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帮她挡在前面。他在,就够了。
省电视台要来沙窝的消息,在镇上没传开。不是没人知道,是知道的人都不说。王婶知道,李大爷知道,老吴知道,烧饼摊的老赵也知道。他们知道了,但不议论。沙窝人有个习惯——别人家的好事,心里知道就行了,嘴上不嚼。嚼了,就是嫉妒。他们不嫉妒。他们把高兴放在心里,不说。
但刘建设知道了。他是从棋牌室牌友嘴里听到的。牌友说:“你老婆家的腌菜要上电视了,省电视台要来拍。”刘建设坐在麻将桌前,叼着烟,眯着眼睛,手里的麻将牌停了一下。他没说话,把牌打出去了。牌友看他的脸色不对,没有再提。
刘建设从棋牌室出来,骑上摩托车,到了饭店门口。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牌子——“沙窝农产品加工专业合作社”,白底红字,下面一行小字——“陆厚德腌菜·腊肉·萝卜干·酥梨炖老鹅”。他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棚子。
母亲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她看到刘建设,没有动,没有站起来,没有说“你来干什么”。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妈。”刘建设叫她。母亲没有应。“妈,雁春呢?”“不在。”母亲说。“她的电动车在门口。”“她走路出去的。车放这儿。”
刘建设知道母亲在说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歪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他转身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大姐不在厨房。他又走到后院,推开加工坊的门。大姐蹲在大缸前面,手里拿着一根腌菜,正在尝咸淡。她看到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躲,没有怕。
“雁春。”他叫她。
大姐把手里的腌菜放回缸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手上还有水渍,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刘建设说,“听说省电视台要来拍你。我替你高兴。”
“高兴完了?走吧。”
“雁春,你别这样。”刘建设往前走了一步,“我是你丈夫。你上电视了,我高兴。你不能连高兴都不让我高兴吧?”
大姐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
“雁春,你上电视了,咱家的腌菜出名了。你不得给我点钱?我是你丈夫,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刘建设,我不会给你一分钱。”大姐说,“你死了这条心。”
刘建设的脸变了。他的笑容收了,眼睛里的光变了。那光是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陆雁春,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上电视了,发财了,你跟我说没钱?你要是不给,我去电视台门口闹。让记者看看,你是什么人。”
大姐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你去闹。记者来了,我正好告诉他们,我丈夫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还来要钱。让全省的人都看看,你是什么人。”
刘建设的脸白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他看了大姐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到加工坊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陆雁春,你别后悔。”他走了。摩托车发动起来,轰隆隆的声音在整条街上炸开。排气管冒出一股浓烟,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大姐站在那里,看着那辆摩托车消失在街口。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根腌菜,腌菜的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那天下午,我还在上海。周明远周五回了南京,周日又回来了。他说周日回来,他真的回来了。高铁晚点了半个小时,他到上海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我去接他,他出站的时候拖着行李箱,背着电脑包,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看到我,走过来。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车上,他坐在副驾驶,我开车。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高楼,那些灯,那些车。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明远。”我叫他。
“嗯。”
“南京那边的事,什么时候能了?”
“不知道。”他说,“项目做完了,还有下一个。做完了,还有下一个。没完没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他说“没完没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石头。但石头不会说“没完没了”。只有人会。他在说他的工作,也在说我们的生活。没完没了。他在南京,我在上海。他在跑,我在等。他跑了,我等了。等累了,就不等了。不等了,他就回来了。回来了,又走了。走了,又回来了。没完没了。
到了家,豆豆已经睡了。周明远去洗澡了。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丁以恒发来一条消息:省电视台下周四来。大姐把加工坊收拾了一遍。缸擦干净了,地面扫干净了,工具归位了。她准备了好几天了,不让任何人帮忙。她自己擦缸,自己扫地,自己归位。她的手划了一道口子,她用创可贴贴上了,没告诉你。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她没告诉我,她不想让我担心。她怕我在上海不安心,怕我急着回去,怕我耽误上海的事。她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得住就扛,扛不住也扛。扛到不能再扛,也不说。
我给他回了一条:严重吗?他回:不严重。我说:让她注意点。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在吃早饭。他的粥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豆豆在旁边画画,画的是梨树,很大很大的梨树,树上挂着梨,树下站着外公。外公没有脸,但他在笑。嘴巴弯弯的,眼睛弯弯的,他在笑。
“爸爸,你看我画的。”豆豆把画举到周明远面前。周明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看。”他说。他说“好看”,语气很平,不是敷衍,是他真的觉得好看。但他的“好看”和豆豆的“好看”不一样。豆豆的“好看”是“我画得好不好”,周明远的“好看”是“嗯,还行”。不一样的。豆豆把画贴在冰箱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贴歪了,又揭下来重新贴。他的小手在冰箱门上按了按,按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掉下来。
那天上午,我接到了猎头公司的电话。不是陈丽,是另一个猎头。声音很年轻,语速很快。
“陆雁回吗?我是猎头公司的。有个职位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一家外资消费品公司,中国市场部总监,base上海。薪资比您现在高百分之四十。”
“谢谢,我不考虑。”
“方便问一下原因吗?”
“我家里有事,走不开。”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灰的。沙窝的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梨园上,照在沙河上,照在那些大缸上。上海的不是。
下午,我接到了三妹的电话。她的声音很大,大到从听筒里炸出来。“二姐!二姐!省电视台的人来了!扛着大摄像机,好几个人!”
“大姐呢?”
“大姐在加工坊。她在码腌菜。她不看镜头,不跟他们说话。她就码她的腌菜。”
“丁以恒呢?”
“他在加工坊门口站着。”
“他干什么?”
“他站着。”
他站着。他不需要做什么。他站在那里,她就知道他在。他在,她就不怕。她不怕摄像机,不怕记者,不怕那些她不认识的人走进她的加工坊。他在,她就不怕。
三妹把手机递给了大姐。大姐的声音很稳,不抖。“雁回,电视台的人来了。”她说。“大姐,你紧张吗?”“不紧张。”她说,“码腌菜有什么好紧张的?码了二十多年了。”她说的对。码腌菜有什么好紧张的?她码了二十多年了,手不会抖,心不会慌。她不需要脚本,不需要导演,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该怎么码。她的手知道。她的手比她的脑子快。
那天晚上,周明远接了一个电话。他在阳台上接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我能听到他的声音在那些词之间停顿着。他挂了电话,走进来。
“雁回。”
“嗯。”
“南京那边催我回去。周三有个会。”
“你不是说待一个星期?”
“没办法。客户那边临时改时间。”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跳下去。他不想跳,但他不能不走。他不走,客户就丢了。客户丢了,项目就没了。项目没了,工作就没了。工作没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是怕没钱,他是怕没自己。工作是他在上海活着的证明。没有工作,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是周明远,某公司的周明远,某项目的周明远。不是陆雁回的丈夫,不是豆豆的爸爸,不是王美兰的儿子。他是工作的。他只有工作。工作不要他,他就没地方去了。
(第三十六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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