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余璇豪睡得很不踏实。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弹珠,正被老妈拿着杀鱼刀追着跑,而那个叫苏雪的女鬼,正坐在屋顶上,一边滴着水一边嘲笑他。
林秀英推开儿子的房门,看见余璇豪正四仰八叉地睡在地板上,而那张床,被他用枕头和被子围成了一个坚固的奇怪堡垒。
“这傻仔,睡觉都不老实,后脑勺的伤口还没好呢!”林秀英骂骂咧咧地把他抱了起来。
林秀英在床边坐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拨开余璇豪额前汗湿的碎发。
她的动作极轻,仿佛生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瓷器,指尖传来的温度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余璇豪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飘在衣柜顶上莫名对他做鬼脸的苏雪,心里有话想说但又怕母亲林秀英被吓到。
“醒了,饿不饿?”母亲林秀英轻声问着,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
没等他回答,林秀英便转身走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一阵温热的米香便顺着门帘缝隙钻进了房间里。
就像一双温柔的手,一点点抚平了空气中残留的阴冷与惊惧。
林秀英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了出来。碗里盛着熬得浓稠的猪肉粥,上面卧着几粒晶莹的脂肪油,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那是华南地区最寻常不过的吃食,可此刻在余璇豪眼里,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贵。
她在床边重新坐下,将瓷碗递到余璇豪手里,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遍全身,驱散了骨子里最后一丝寒意。
“慢点喝,别烫着。”林秀英低声叮嘱着,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她的眼眶依然是红的,眼底布满了熬夜守床留下的血丝,但此刻却努力挤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心疼,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余璇豪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瘦肉粥,咸糯又混杂猪肉油的肉粥滑过喉咙,暖意在胃里慢慢化开。
他抬起头,借着月光直线里透出的微光,看清了母亲鬓角不知何时添了几根白发,还有眼角被岁月和操劳刻下的细纹。
这个总是挥舞着扫帚骂他调皮,逼着他安分下来的女人,原来也会怕,也会哭泣,也会在深夜里守着灶火为他熬一碗瘦肉粥。
“妈……”余璇豪放下空碗,声音有些发颤。
“嗯?”母亲林秀英应了一声,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米渍。
“那个穿蓝色碎花裙子的女人,她说她叫苏雪,是住在北边别墅区的苏家大小姐,她要我帮忙找一个叫阿青……”余璇豪很好奇,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是不是咱们村里的人啊?”
林秀英擦嘴的动作猛地僵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中,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余璇豪的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你……你说什么胡话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毫不掩饰的恐慌,“什么蓝色裙子的女人?”
“她想要我帮她的忙。”余璇豪没有隐瞒,直言不讳,“她有一封写给阿青的信封。可是她没有脚,身上还有好重的海水腥味……”
“别说了!”林秀英突然拔高了音量,一把捂住了余璇豪的嘴,她的手掌冰凉而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她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压低声音斥责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说话,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
“妈,可是……”
“别可是了,肯定是你前几天被车撞坏了脑子,产生了幻觉,明天一早,我就去村头王寡妇那儿求道符给你贴上!”
看着母亲林秀英惊恐的眼神,余璇豪只好乖乖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他知道,在这个闭塞又开房的沙湾村里,大人们对这种“脏东西”有着根深蒂固的敬畏与避讳。
如果他说自己能看见死人,还能摸到死人的记忆,恐怕明天一早,全村人都会把他当成被邪祟附体的怪物。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幻觉,那封泛黄的信件轮廓,还有那种呼吸撕裂般的淹死之痛,都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夜深了,母亲哄着他重新躺下,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边,守着远处海边明明灭灭的路灯打盹。
余璇豪闭上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后脑勺上的九根黑线又开始隐隐发热,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着他。
既然母亲林秀英不肯说,那他自己去帮查那个叫阿青在哪,毕竟苏雪姐姐死的好惨啊。
总有一天,他余大胆要练成金刚不坏之身,再也不钻床底了!
当然,这个誓言的有效期,大概只能维持到他今晚睡觉前。
“喂,傻猴子,你的作业写完了吗?这道数学题选C,笨死了!”
余璇豪正趴在红漆剥落的木桌上跟暑假作业搏斗,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女声,他吓得手一抖,铅笔芯啪地一声断在作业本上。
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窗台上坐着一个穿着淡蓝色碎花连衣裙的女孩。
她的双脚悬空晃荡着,每晃一下,脚尖就会滴下一滴冰冷的水珠,啪嗒啪嗒地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又是苏雪这家伙,那个自称死在七年前台风夜的富家千金女鬼。
“大姐……哦不,苏雪姐姐,”余璇豪哭丧着脸,压低声音求饶,“你能不能别老在窗台上滴水啊?要是被我妈发现桌子湿了,她肯定会以为我偷喝汽水没擦干净,到时候挨揍的是我啊!”
苏雪轻哼一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没出息。要是本小姐还活着,这种简单的数学题我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快点写,写完了陪我去个地方。”
“又要去哪里,前天才去废弃的采石场,昨天又去镇上的老戏台,今天我真的不想动了……”
“少废话!”苏雪的身影突然凑近,那张惨白却依旧清秀的脸几乎贴到了余璇豪的鼻尖上,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笼罩了他,“你要是敢拒绝,今晚我就钻进你的被窝里,陪你一起睡。”
余璇豪吓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种神神鬼鬼的女鬼东西。
“去!我去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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