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璇豪像做贼一样溜回了家，刚把兜里那枚生锈的铁丝发卡藏进床底下的饼干铁盒里。
前脚还没站稳，后脚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了老妈林秀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余大强！你看看你大好儿子干的好事，这衣服怎么全是泥巴和铁锈？你是不是又带他去那个废弃的小洋楼疯了？”
余璇豪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低头一看。
果然，刚才爬排水管的时候，裤腿上蹭了一大片暗红色的铁锈和青苔，看着就像是在泥坑里滚过一样。
“妈，冤枉啊！”余璇豪眼珠一转，立马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从房间里冲出来。
“我这是……我这是去帮隔壁二婶找走丢的小花猫了，那只猫钻进了下水道，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捞出来。”
正在换拖鞋的林秀英弯腰抬起头狐疑地打量着他：“真的？小花猫呢？”
“它……它被捞出来后，嗖的一下就跑没影了。”余璇豪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时，刚跑完车回来，满身汗味的余大强嘿嘿一笑，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脑袋。
“行了秀英，孩子好心做好事，你就别骂了。再说了，咱儿子这叫有爱心，随我。”
林秀英瞪了丈夫一眼，没好气地把一条毛巾甩在他脸上：“随你？随你早就把你那辆破三轮开沟里去了，赶紧去洗澡，一身的鱼腥味。”
趁着父母在堂屋斗嘴，余璇豪捂着狂跳的心脏，一溜烟钻进了姐姐余小雅的房间。
“姐，江湖救急！”
余小雅正戴着耳机听周杰伦的半岛铁盒歌曲，差点被弟弟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把随身听扔了。
她摘下耳机，看着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余璇豪，你是不是又闯祸了，我也没钱给你买零食，别来烦我。”
“不是钱的事，”余璇豪凑过去，一脸神秘又严肃，“姐，借你的小灵通用用，我要查个人。”
“查人？你才十岁，查谁？查你隔壁班的余思琪？”余小雅嗤之以鼻。
“哎呀你就别管了，反正这事儿关乎……关乎世界和平。”余璇豪急得抓耳挠腮，“我就查一个名字，查完马上还你，而且，我还知道叔叔床底下藏私房钱的地方，回头分你两成！”
听到叔叔的私房钱三个字，余小雅的眼睛亮了。
她犹豫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台白色的UT斯达康小灵通，递了过去。
“只有十分钟啊，而且只能上WAP网，网速慢得像乌龟，你别给我把流量跑超了！”
“好勒，姐你最好了！”
余璇豪捧着那台沉甸甸的小灵通，躲进了自家的厕所里。
他反锁上门，坐在蹲坑旁边的阶梯上面，深吸了一口气。
2002年的手机上网，体验简直是一场灾难，屏幕上只有黑白两色，画面时不时卡顿，每打开一个网页都要等待漫长的几十秒。
余璇豪忍着焦急，在那小小的数字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了苏雪告诉他的名字。
“陈……青……建……筑……师……”
信号格忽高忽低，屏幕转了好几圈，终于跳出了一个简陋的搜索结果页面。
“SZ市青年建筑设计院……获奖公示……”余璇豪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还真的有这个人？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那个链接，页面加载得很慢，一行行文字像挤牙膏一样冒出来。
“本次南粤杯青年建筑设计大赛金奖得主：陈青。获奖作品：《海之眸》海洋博物馆设计方案。陈青，男，26岁，毕业于华南理工大学建筑系，现任SZ市青年建筑设计院主创设计师……”
下面还附了一张黑白的小照片，虽然像素很低，模糊不清，但余璇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他在苏家老宅阁楼的旧相册里见过的眼神，那是七年前，苏雪给他看的照片上的那个年轻打工仔。
只是现在的陈青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西装，看起来成熟稳重，完全没有了当年的青涩和落魄。
“找到了……”余璇豪盯着屏幕，喃喃自语，“苏雪姐姐，我帮你找到了阿青在哪了。”
就在这时，厕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吓得余璇豪手一抖，小灵通差点掉进蹲坑里。
“余璇豪，你个死包仔，又躲在厕所里半个小时了，是不是又躲在里面偷看漫画书？”林秀英的大嗓门直接穿透了薄薄的木门。
“哪有，我没有，妈，我肚子疼，在拉屎呢！”余璇豪被吓到，慌忙把小灵通揣进兜里，提上裤子冲了出去。
……
夜深人静。
余家的老房子静悄悄的，只有堂屋的老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余璇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那个穿着碎花裙的身影再次浮现出来。
苏雪飘到床边，看着满头大汗的余璇豪，轻声问道：“怎么？又做噩梦了？”
余璇豪猛地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生锈的铁丝发卡，递到苏雪面前。
“我没有做梦，苏雪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苏雪看着那枚发卡，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她伸出手，虽然触碰不到实物，但指尖在发卡上方虚虚地描摹着轮廓。
“你……找到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找到了他人在哪！”余璇豪挺起胸膛，一脸骄傲，“他在深圳，现在已经是个大建筑师了，还得了什么金奖，我姐的小灵通网速虽然慢，但我余大胆出马，就没有查不到的人！”
苏雪愣住了。
她看着余璇豪那张沾着口水印、又傻乎乎的小脸，突然笑了，那是她变成幽灵以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谢谢你，阿祖。”
“别叫我阿祖，我叫余璇豪。”余璇豪抗议道，“不过……既然找到了，接下来怎么办？你要去深圳找他吗？可是深圳好远啊，坐大巴车都要好几个小时，而且你是鬼，怎么坐车啊？”
苏雪的笑容凝固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脚，眼里的光芒又黯淡了下去。
“是啊……我是鬼，我连这枚发卡都拿不起来，怎么去深圳见他呢？”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苏雪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阿祖，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发卡带给他？”
“我？”余璇豪不可思议，指着自己的鼻子不确定问她。
“我去深圳，开什么玩笑呢，我才十岁耶，我连镇子都没出过几次，我要是敢一个人跑去深圳，我妈会拿着杀鱼刀追我三条街的。”
“我知道这很难。”苏雪飘近了一些，双手合十，语气近乎哀求，“但是，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只要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我不怪他当年没能拉住我，告诉他，那晚的月亮很美，我很开心。”
余璇豪看着苏雪那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他想起了那个摔碎的相机，想起了那个在台风夜里绝望死去的少女。
“去深圳……确实太远了。”余璇豪挠了挠头，突然灵机一动。
“但是，我听说……过两天镇上要来一个省城的大老板，要在咱们村投资建什么度假村，那个大老板好像是深圳来的，说不定他认识陈青呢，毕竟都是搞建筑的。”
苏雪眼睛一亮：“真的吗？”
“包在我身上！”余璇豪拍了拍胸脯，“不管他是大老板还是二老板，只要他来了沙湾村，我余璇豪就有办法让他帮我传话，或者我让他带我去深圳！”
苏雪看着眼前这个信誓旦旦的小男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那我就赌一把，赌你这个野猴子，真的能创造奇迹。”
窗外，一只夜鹭掠过水面，发出一声清亮的啼鸣，2002年的夏夜，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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