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那里空空荡荡,只有余璇豪换下来的一件脏T恤忘记带走。
但他总觉得,车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那是一种很轻、很凉的气息,不像空调风那样生硬,倒像是夏天暴雨来临前,穿过弄堂的那一阵穿堂风。
每当车子颠簸时,他似乎能感觉到后座的安全带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人刚刚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是太累了吗……”陈青自嘲地摇了摇头,把这种荒谬的错觉归结为这两天经历了太多的情绪起伏。
车子驶入沙湾村时,天色虽然正值毒辣的中午,但在沙湾村反而更显得热闹。
挥手告别,看着余璇豪徒步走回家,直到转向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
这才转身回车里,重新发动车子,却没有直接开往海边,而是鬼使神差地拐向了村北那片荒废已久的富人区。
车轮碾过疯长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栋爬满青苔的三层小洋楼,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寂寥。
陈青熄了火,推门下车,只是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静静地看着。
“我回来了,雪儿。”陈青对着空荡荡的楼房,轻声说道。
在陈青看不见的维度里,苏雪正坐在那扇铁门的门楣上,晃荡着双腿。
她看着陈青那张消瘦的脸,心疼地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阿青,你瘦了。”苏雪轻声呢喃,指尖穿过陈青的额头,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凉意。
陈青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苦笑了一下:“连风都在笑话我吗?”
他的目光穿过斑驳的铁门,落在了院子里那棵早已枯死的老榕树上。
那一瞬间,现实的苍凉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七年前那个盛夏的午后,带着知了的聒噪和汽水的甜味,蛮横地闯进了他的脑海。
那时候,这栋别墅还是苏家最气派的时候建立的。
他想起了苏雪穿着那条淡蓝色的碎花裙,光着脚丫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手里举着一根刚买的老冰棍,像只欢快的小鹿一样从屋里跑出来。
“阿青,快接着!”
那时的陈青正满头大汗地帮苏家修剪院子里疯长的花草。
他直起腰,还没来得及擦汗,那根冒着冷气的老冰棍就怼到了他嘴边。
“慢点吃,别又冰到牙。”陈青无奈地笑着,却还是一口咬住了冰棍。
苏雪咯咯地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趁陈青不注意,突然踮起脚尖,用沾着一点冰棍糖水的手指,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一道凉凉的湿痕。
“陈大设计师,等你以后成了大建筑师,能不能先给我设计一个不用爬楼梯就能拿到冰棍的房子呀?”
“那叫电梯,小傻瓜。”陈青捉住她作乱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手帕,细细地帮她擦去指尖的糖水。
“而且,我不光要给你设计有电梯的房子,还要给你设计一个带玻璃花房的顶层画室,阳光最好的那种房间给你玩。”
“真的?”苏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反握住陈青的手,拉着他跑到老榕树下,“那我们拉钩,要是你骗我,我就……我就以后都不给你买冰棍吃了!”
“好,拉钩。”
夕阳下,两个年轻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那时的誓言,或许比夏天的阳光还要炽热,比手里的冰棍还要甜。
然而,回忆戛然而止……
眼前的老榕树已经枯死,院子里杂草丛生,陈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转身回到了车上。
他没有在别墅区过多停留,而是驱车回到了自己位于村尾的老宅。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或许父母去附近邻居的家串门了,屋里没人。
陈青走进自己曾经住过的小房间,那张老式的木床还在,书桌上还堆着他高中时的课本。
他从抽屉的最深处,翻出了一个有些褪色的相框。
照片上,十七岁的他和十五岁的苏雪站在村口的石碑旁,笑得没心没肺。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女孩的笑脸,然后将相框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
等他走出房间,来到堂屋。
发现父母已经回来了,父亲陈秋贵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法字帖。
听到院门响动,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到风尘仆仆的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肃。
“回来啦。”陈秋贵放下字帖,语气平淡,却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微驼的脊背。
作为一辈子严谨的数学教师,他从不善于表达亲昵,只是指了指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壶,“桌上有邻居家送来的柿子,寓意事事顺利,自己拿。”
陈青知道,父亲这是想让他“平安归来”“出门顺利”。
他鼻头一酸,低声应了一句:“嗯,爸,我不饿。”
母亲余思彤正在灶台边忙活,听到动静,她急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
看着儿子消瘦的脸庞,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他在深圳过得好不好,累不累?
但最终化作了一句重复了无数次的唠叨:“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妈给你留了红烧肉,这就去热热。”
陈青拦住母亲,轻声说:“妈,我不吃了,我还要去个地方。”
母亲余思彤有些失落,但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她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塞进陈青手里:“这是家里刚收的炒花生,还有你爸给你写的字,你带着路上吃,在外面别太拼命,身体要紧。”
陈青握着那个带着体温的布包,看着父母关切却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从苏雪走后,他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每次回来也都是行色匆匆。
父母虽然从不抱怨这些,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眼里的担忧和心疼,就像这老宅里的灯光一样。
虽然微弱了,却始终为他亮着。
“爸,妈,我走了。”陈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院门。
身后,传来父亲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和母亲轻轻的叹息。
陈青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无论他走多远,无论他变成什么样,父母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桑塔纳再次发动,这一次,目的地是沙湾村最偏僻的一处野海滩——那是他和苏雪曾经约定过的秘密基地。
夜幕降临,海浪拍打着礁石,陈青提着两罐啤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沙滩上。
他找到了那块刻着“雪”字的礁石,那是他当年亲手刻下的。
他坐下来,打开啤酒,将其中一罐轻轻放在礁石旁。
借着微弱的月光,陈青的目光落在了礁石旁一个被海水冲刷得发白的凹陷处。
记忆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那是七年前的一个午后,就在这块礁石旁,十七岁的陈青和十五岁的苏雪,用一把生锈的小铁铲,合力挖了一个深坑。
“阿青,我们要埋什么进去呀?”那时的苏雪扎着马尾,眼睛亮晶晶的。
陈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献宝似的打开。
里面装着一张他手绘的别墅设计草图,还有一枚用贝壳磨成的简易戒指。
“埋下我们的梦想啊,等十年后,我把这个变成真的,我们再把它挖出来。”
苏雪红着脸,从裙子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那是她写给未来陈青的一封信,信的末尾写着:
无论未来你去哪里,都要记得,海边的风会替我拥抱你。
两人合力将铁盒推进坑里,填上沙土,又搬来几块沉重的鹅卵石压在上面。
那时的他们以为,十年很长,长得足够改变一切,却又以为十年很短,短得仿佛一眨眼就能兑现诺言。
“雪儿,你看,现在的海还是这么黑。”陈青仰头灌了一口酒,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以前你总怕黑,不敢晚上来海边。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就在黑暗里看着我。”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深圳的高楼,说着设计院的图纸,说着那些没有她的日日夜夜。
苏雪就坐在他身边的礁石上,双手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他。
海风吹乱了陈青的头发,也吹起了苏雪透明的裙摆。
她看着陈青眼角的泪光,忍不住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阿青,我不怕黑了。”苏雪温柔地说道,“因为你在发光啊。”
陈青突然愣住了。
他突然感觉到脸颊上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湿润感,就像是一滴温热的眼泪,又像是大海的一个吻。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虚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漆黑的夜空和翻涌的海浪。
“雪儿?”陈青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颤抖。
没有人回答。
但他没有再感到失落,因为他感觉到,那股凉凉的气息并没有离开,而是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就像七年前,她靠在他肩膀上看海一样。
陈青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举起手中的啤酒罐,对着身边的空气,对着这片大海,对着这漫天的星光,重重地碰了一下。
“敬你,雪儿。敬我们在榕树下的冰棍,敬我们埋在沙里的梦。”
海浪依旧在拍打,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生与死的界限似乎变得模糊了。
陈青看不见苏雪,但他终于感觉到了她,只要心还在跳动,爱就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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