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我要走了。”苏雪轻声说道，“这次是真的走了。”
“别走……”陈青似乎听到苏雪的意思，下意识地想要挽留，却只能抓住一手虚空。
“别哭……”苏雪伸出手，做了一个擦眼泪的动作，在陈青的眼睛划了一下，又在他的耳边做了一个圈子，“我走了以后，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陈青愣了一下，随后用力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他看不到她，但他突然好像听见了她的声音。
“第一，以后画图累了，不许再喝那么多浓咖啡，对身体不好。”
“第二，找个好姑娘结婚吧，她不一定要会画画的，但一定要能陪你去看海。”
“第三……”苏雪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向躺在角落里的余璇豪，又转回到陈青身上。
“第三，每年的台风天，记得替我去海边走走，不用带花，也不用带酒，就带上一枚我留给你的铁丝发卡，告诉我，你过得很好。”
说完，苏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后退一步，整个人悬浮在月光之中。
“阿青，再见了。”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陈青，将他的模样刻进了灵魂的最深处，然后她转身面向夜空，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束缚的蝴蝶。
“谢谢你，阿祖。”她对着余璇豪的方向，留下了最后一句耳语，“谢谢你，让我把这句话说出口。”
话音落下，苏雪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无数璀璨的光点。
这些光点并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围绕着陈青和余璇豪盘旋了三圈，最后汇聚成一颗明亮的流星，划破了深圳的夜空，朝着大海的方向飞去。
陈青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吹起他的衣角，窗台上那张〔致雪·海边美术馆〕的图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许久，陈青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枚生锈的铁丝发卡，他小心翼翼地将发卡别在自己的衬衫领口上，贴着心脏的位置放好。
“再见了，苏雪。”他对着星空，轻声说道，“我会带着你的眼睛，去看遍这世间所有的风景。”
月光如水，洒在这一人一鬼的告别之地，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两颗心在跨越生死后，终于达成的和解与释然。
陈青这才发现地上的余璇豪，焦急地拍着他的脸颊：“小朋友，小朋友你醒醒，你怎么晕倒了？”
“陈青哥哥……”余璇豪虚弱地坐起来，环顾四周，“苏雪姐姐呢？苏雪姐姐怎么样了？”
陈青愣了一下，眼神有一丝痛苦看了下窗外：“苏雪，她刚才还在窗外，现在已经走了吧？”
余璇豪随着他的眼光，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只看到在月光下，有一个穿着淡蓝色碎花裙的女孩正站在窗台上，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明，但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温柔。
“璇豪，谢谢你。”苏雪的声音轻柔地飘进余璇豪的耳朵里，“谢谢你帮我找回了发卡给阿青，也谢谢你帮我打败了那个恶鬼。”
“苏雪姐姐，你要走了吗？”余璇豪爬起来，冲到窗边大声喊，陈青听到他的声音愣了一下，却是没有吭声，安静了下来，试图找出苏雪的身影。
苏雪点了点头，她的身体开始化作无数光点，缓缓升向夜空。
“阿青已经收到我的心意了，我的执念已经了结，是时候该走了。”
苏雪看向站在门口的陈青，虽然陈青看不见她，但她依然深情地注视着他。
“阿青，你要好好的。以后盖的大房子，记得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木棉花树，那是我最喜欢的花。”
陈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走到窗边，伸手在虚空中轻轻摸索了一下，仿佛触碰到了某种无形的温度。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苏雪，我知道你在。我不问你去了哪里，只问你……还回来吗？”
苏雪的眼眶微红，她对着陈青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口气化作一阵微风，吹动了陈青额前的碎发。
“阿青，看着我。”
苏雪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只在余璇豪耳边低语，陈青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
他确定自己又听到了苏雪的声音，就在耳边，又重复了一遍。
“我要走了。以后，每年台风天，记得去海边走走。不用带花，也不用带酒，就带上一枚铁丝发卡，告诉我，你过得很好……”
陈青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原本应该丢失的铁丝发卡——不知何时，它已经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手心。
“我答应你。”陈青对着虚空，郑重地点头，“我每年都去的，除非我死了。”
“还有，”苏雪的目光温柔地转向余璇豪，“阿祖，你要好好长大。以后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对着大海喊我的名字，虽然我可能听不见，但我的星星会替我保佑你。”
余璇豪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再见了，阿祖。再见了，阿青。”苏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这次终于笑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余璇豪趴在窗台上，看着那颗刚刚亮起的星星，久久不愿离去。
陈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目光同样停留在那片空荡荡的夜空，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霓虹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许久，陈青弯下腰，将那枚生锈的铁丝发卡，重新别在了自己衬衫最贴近心脏的口袋上。
金属的冷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走吧，”陈青拍了拍余璇豪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温和，“你大老远从老家过来不容易，我开车送你回家。”
余璇豪回头，看着陈青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陈青开着那辆有些年头的桑塔纳，载着余璇豪，驶离了喧嚣的华强北街道。
一边驾车行驶，一边转头看了一眼余璇豪，见他安静不说话，轻轻地将车窗摇下来，让车窗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沉闷。
“小朋友，你叫余璇豪是吧？”陈青目视着前方的路况，单手打着方向盘。
“嗯。”
“你以后……还会再来深圳吗？”
“会的。等我长大了，我要来深圳上大学，还要来看你。”
陈青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好，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我盖的大房子。”
“陈青哥哥，我这里还有苏雪姐姐的一封信，是苏雪姐姐想给你的，一直忘了给你。”
“是吗，那封信呢？”陈青惊奇。
余璇豪突然想起来，那封信一直在海边他没有取出来过，“苏雪姐姐说，那封信就放在你们约定好的秘密基地。”
“我知道了，回去我就取出来。”
说完，车子驶过大亚湾大桥，向着远处的海面上，月光洒下一条银色的光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余璇豪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条光路，仿佛看见了苏雪站在月亮上，对着他们挥手。
2002年的深圳之夜，繁华依旧，未来的深圳深夜只会更繁华。
但在华强北路这栋赛格科技园老旧的办公楼里，在那辆驶向家乡路上的桑塔纳里，沉默与车轮声，成为了最沉重的告别，也是最温暖的承诺。
余璇豪知道，他的第一个灵界委托，圆满结束了。
但他也明白，既然他拥有了通灵的能力，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幽灵找到他。
不过没关系，因为他是余璇豪，是沙湾村最胆大的余璇豪，只要还有鬼执念未了，只要还有遗憾未平，他就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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