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七席

　　静岸中心被封的第二天，江停舟去过一次祁慎的办公室。

　　门口贴着封条。里面的东西几乎被搬空了，书架上没有书，桌面上没有文件，连那盆曾经放在窗边的绿植都不见了。

　　只剩一把椅子。

　　椅子被推到办公桌正中间，椅背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只有三个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

　　第七席。

　　江停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祁慎没有留下人。他只留下了一个位置。

　　江停舟用了三天追踪那个账号。

　　没有头像，没有昵称，注册IP经过三层跳转，最终指向一个境外服务器。他查不下去了。

　　但账号本身留下了痕迹。

　　它不是新注册的。注册时间是四年前——比祁慎加入静岸中心还早一年，比“停舟“账号注册早两年。

　　四年前，这个账号就已经存在了。

　　它一直在暗处。看着静岸中心成立，看着祁慎加入，看着剧本馆开张，看着林雾第一次报警，看着她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直到第七次，她死了。

　　它看着这一切发生，没有介入。

　　或者说——它在指挥这一切发生。

　　江停舟把账号的活动记录整理了一遍。

　　四年里，这个账号发过二十三条消息。全部是私信，全部发给了不同的人。

　　第一条：四年前，发给沈律行。“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忽略的求救电话，后来都去了哪里？“

　　第二条：三年前，发给祁慎。“你姐姐的案子，档案被改过。你想知道是谁改的吗？“

　　第三条：三年前，发给方远。“你删了那通电话。但你删不掉你听到的声音。“

　　第二十三条：三年前七月十四日，发给林雾。

　　没有称呼，没有标点，只有一句话。

　　“第七次，别报自己。“

　　每一条都精准地击中了一个人的弱点。

　　沈律行——接警中心的工作人员，每天处理无数报警电话，其中有多少被忽略、被归档、被遗忘？这个账号用一句话，把他的注意力引向了那些“消失的求救“。

　　祁慎——姐姐的案子被压下，档案被修改，知情人改口。这个账号告诉他——有人改了档案。你想知道是谁吗？

　　方远——删了林雾的报警记录，从此失眠。这个账号告诉他——你删不掉你听到的。

　　林雾——已经准备好第七次报警。这个账号在她拨号前发来一句话：别报自己。

　　它知道她要报第七次。

　　它甚至知道她准备怎么报。

　　四个人。四个弱点。四个被放到位置上的人。

　　其中一个已经站到门口。

　　林雾没有听它的。

　　她报了自己。

　　然后她死了。

　　沈律行成了中间人——他离开接警中心，开了一家心理咨询机构，用咨询筛选沉默者和求救者。

　　祁慎成了执行者——他设计剧本，安排角色，让每个人站在会沉默的位置上。

　　方远成了接线者——他接了林雾的电话，然后删了记录，成为整个链条的起点。

　　而那个账号——那个没有头像、没有昵称的账号——是设计者。

　　它不需要在场。它只需要在每个人最脆弱的时候，说一句最精准的话。

　　然后看着他们自己走进剧本。

　　江停舟把记录合上。

　　他想起方远说的那句话——“第七席只是替人传话。“

　　祁慎是第七席。他替谁传话？

　　替这个账号。替那个在暗处的设计者。

　　第七席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传声筒。真正的声音，来自更远的地方。

　　江停舟拿起手机，拨了韩记者的号码。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东西。“

　　“什么？“

　　“四年前，霖江市有没有一桩被压下的校园伤害案？受害者是女性，后来转学、辍学、失联。她的弟弟后来改了名字。“

　　韩记者过了很久才回。

　　“我查到了。十五年前，霖江三中有一桩校园伤害案。受害者叫祁雪，十六岁。案子被以'证据不足'为由撤案。祁雪后来转学，再后来辍学。两年后失联。“

　　“她的弟弟呢？“

　　“弟弟叫祁慎。当时十二岁。案发后他跟着母亲改了姓，后来又改了回来。“

　　“案子的档案呢？“

　　“被修改过。知情人的名字被抹去了。但——“韩记者停了一下，“我找到了一份原始笔录的复印件。是当年帮祁雪保存材料的那个老师留的。老师叫钟敏华。“

　　钟敏华。

　　钟老师。

　　江停舟想起了那个名字。他之前查旧校舍事件的时候，联系过一个退休教师。那个教师就是钟敏华。

　　她帮祁雪保存过材料。然后材料消失了。她被调岗。

　　她也是沉默者之一吗？

　　不。她不是沉默者。她开口了。她保存了材料。但她的声音被更大的沉默淹没了。

　　材料消失。老师被调岗。知情人改口。

　　这不是自然发生的。这是有人安排的。

　　谁有权力修改档案？谁有权力调岗教师？谁有权力让知情人统一改口？

　　不是祁慎。他当时只有十二岁。

　　不是沈律行。他当时还在接警中心做普通职员。

　　是更高层的人。

　　那个能调动静岸、剧本馆、舆论账号和内部接线者的人。

　　那个在四年前就开始给每个人发私信的人。

　　那个设计了整个剧本、安排了每个角色、看着一切发生的人。

　　江停舟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天又暗了。

　　他想起祁慎留下的那段音频——“我也曾经是被沉默吞掉的人。“

　　祁慎可恨。他设计了剧本，安排了角色，让林雾报了七次警，六次没有人信，第七次她死了。

　　但他也曾是另一个被沉默吞掉的人。他的姐姐报了警，没有人信。材料消失了，老师被调岗，知情人改口。

　　他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而那个把他推上这条路的人，还在暗处。

　　江停舟拿起手机，给赵明野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件事。十五年前祁雪案被撤案的时候，签字的人是谁。“

　　赵明野过了很久才回。

　　“查到了。签字的人叫——“

　　他发了一个名字。

　　江停舟看着那个名字。

　　他不认识。

　　但他知道，这个名字背后，是一整条他还没有看到的线。

　　第七席退场了。

　　下一席正在接线。

　　而他，才刚刚走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