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110吗?”
凌晨两点十七分,接警中心的录音系统里,女人的声音贴着电流传出来。
她说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要报警。”
值班接警员问:“请说您的具体位置。”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这两秒里,背景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夜风刮过窗缝的声音。只有一种极低的、规律的杂音,像有人把手机压在布料上,呼吸被闷在里面。
女人说:“霖江市青梧路十九号,三栋二单元,五零二。”
接警员的键盘声响起来。
“您遇到了什么危险?”
“三小时后,我会死在自己家里。”
键盘声停了一下。
接警员放慢语速:“女士,您现在身边有人威胁您吗?”
“没有。”
“有没有人受伤?”
“还没有。”
“那您为什么判断自己会死?”
女人又停了两秒。
她像是在听房间里的某个声音,又像是在确认门外有没有人。
“因为这是第七次。”
接警员没有立刻接话。
系统弹出了报警人历史记录。姓名林雾,女,三十二岁,青梧路居民。过去一年内六次报警,六次出警,六次未发现有效警情。备注栏里有一行灰色小字:疑似精神异常,建议联合社区关注。
接警员看见那行字,语气仍然保持平稳。
“林女士,您先不要紧张。请告诉我,您现在是否安全?”
“不安全。”
“门窗是否锁好?”
“锁好了。”
“屋内是否只有您一个人?”
这一次,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
三秒。
四秒。
五秒。
女人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现在是。”
接警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凌晨两点十九分。
“林女士,请您保持通话,我们马上派警过去。”
“来不及了。”
“您不要挂断。请远离厨房、阳台和所有可能伤害自己的物品。”
女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不像讥讽,更像一口气被人从胸腔里轻轻挤出来。
“你们每一次都这么说。”
接警员皱了皱眉。
“林女士,我们正在帮您。”
“那就请你们这一次,别再把它写成误报。”
她说完这句话,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像钥匙碰到了桌角。
也像某种小型录音设备,被人从掌心里松开,磕在了地板上。
接警员立刻追问:“林女士,刚才是什么声音?”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只有呼吸。
一下一下,贴着听筒。
接警员重复:“林女士?林雾?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滋啦。
电流声突然变重。
女人的声音在噪声里低下去,像隔着一层水。
“告诉江停舟。”
接警员一怔:“您说什么?”
“告诉他,第三次铃响的时候,我没有挂。”
通话在两点二十一分零七秒中断。
整个录音时长三分五十二秒。
江停舟第一次听到这段录音,是在三小时后。
天还没亮,霖江市刑侦支队办公室里只开了半排灯。白光落在桌面上,照出一层冷硬的灰。昨晚的雨停了,窗外的高架桥还湿着,车轮压过积水,声音远得像从另一个城市传来。
江停舟戴着耳机,把进度条拖回最后十秒。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告诉江停舟。”
他按下暂停。
办公室另一头,赵明野端着纸杯走过来,把一份现场初勘报告放在他手边。
“你认识她?”
江停舟没摘耳机。
“名字有印象。”
“她点名找你。”
“我听见了。”
赵明野看着他:“你不觉得这事很怪吗?”
江停舟把录音倒回去,又听了一遍金属碰撞声。
“哪里怪?”
“哪里都怪。”赵明野拉开椅子坐下,“一个有六次无效报警记录的人,凌晨说自己要死。派出所到现场,门窗反锁,人死在客厅。桌上有安眠药,旁边有遗书,监控里没拍到外人进出。最怪的是,她死前还知道你的名字。”
江停舟终于摘下耳机。
“死亡时间呢?”
“法医还没出正式报告。”赵明野顿了顿,“但初步判断,不太对。”
“怎么不对?”
“尸温、尸斑,还有胃内容物,都指向两点二十之前。”
江停舟抬眼。
赵明野把纸杯放下,声音低了点。
“也就是说,她可能在报警电话挂断前,就已经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高架桥上的车声被玻璃隔在外面,一阵一阵,像迟来的潮水。
江停舟重新戴上耳机,把录音调到最后三秒。
滋啦。
电流声。
女人残留的尾音。
还有一声几乎被噪声盖住的呼吸。
江停舟把音量拉高。
那不是林雾的呼吸。
林雾说话时气息浅,尾音带轻微颤抖。最后这一下却更沉,位置也更远,像有另一个人站在手机两米外,在她挂断之后,终于不小心吸了一口气。
赵明野看见他的表情变了。
“听出什么了?”
江停舟没有回答。
他把录音导出,截下最后三秒,反复播放。
第一遍,是电流。
第二遍,是静音。
第三遍,那声呼吸贴着耳膜钻出来。
他忽然想起林雾最后那句话。
第三次铃响的时候,我没有挂。
“帮我查一件事。”江停舟说。
赵明野问:“什么?”
“林雾所有报警记录,包括已删除、误拨、无效来电。”
“系统里只有六次。”
“她说第七次。”江停舟看着屏幕上的波形,“那就说明还有一次不在系统正常列表里。”
赵明野皱眉:“你怀疑有人删记录?”
江停舟没说怀疑,也没说不怀疑。
他只是把耳机摘下来,按在桌面上。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技术员把检索结果发了过来。
邮件里只有一张截图。
三年前,七月十四日,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一通持续十一秒的来电。
来电人:林雾。
警情状态:误拨。
接警员签名:江停舟。
江停舟盯着那三个字,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他不记得这通电话。
可截图最底部,还有一行被系统折叠的备注。
备注内容只有七个字。
第三声后未挂断。
江停舟把截图放大,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翻出自己三年前在接警中心的轮岗出勤记录。
第七页,七月十四日,空白。
那天他请了病假。
他没有接过这通电话。
可那天晚上,顶替他坐在接警台前的人,用的是他的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