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六年六月十七,夜。
苏州府衙后堂,一盏油灯昏昏欲燃。案牍堆积如山。
谢迁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案上摊开的是今日刚刚送到的唯亭镇倭寇劫掠案卷。
半个月前,一伙倭寇从崇明岛登陆,沿长江一路劫掠至苏州东郊。烧毁民房二十余间,杀死百姓十七人,掳走妇女五人。苏州卫所出兵追击,“未能追及”——四个字轻飘飘地写在结案文书上,仿佛死的不是人命,而是一群鸡犬。
谢迁提起笔,想在那四个字下面加一句批语。笔尖悬了半天,终究落不下去。说什么呢?说备倭军饷被克扣已久,卫所兵丁连饭都吃不饱?说那些所谓“倭寇”之中,有不少根本就是沿海的中国人,被苛政逼得活不下去,才投了贼?这些话他写在案牍上,除了给自己惹祸,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他搁下笔,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蝉声聒噪,与运河上的水声混在一处,让这个夏夜显得格外闷热。
“大人。”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吏周安。周安是苏州府经历司的典吏,从九品的小吏,在衙门里混了三十年,满肚子都是官场门道和地方掌故。
“何事?”
“府学教谕张大人求见,说有急事。”周安压低了声音,“瞧着脸色不对,怕是出人命了。”
谢迁眉头微蹙。府学教谕掌一县生员教育之事,若无大事,断不会深夜来敲推官的门。他整了整公服,吩咐道:“请至前厅奉茶,我即刻便来。”
茶还没上来,谢迁已经掀帘而出。来人张敬之,年约四十,青衫直裰,面色苍白,手中攥着一封书信,指节发白。
“谢推官!”张敬之见了他,声音发颤,“下官冒昧深夜造访,实因事出蹊跷,不敢耽搁。”
“张教谕不必多礼,请坐下细说。”
张敬之坐下,喉结上下滚动,定了定神才开口:“今日酉时三刻,府学后院的泮池边,有生员发现一具尸首。”
谢迁眼神一凝:“死者何人?”
“府学生员,张瑄。”
“张瑄?”谢迁脑中迅速搜索这个名字。府学生员数百人,他并非全都认识,但此人似乎有些印象,“可是今年院试案首?”
“正是。”张敬之面色更苦,“张瑄年方十九,今年二月院试取中案首,文章做得极好,府尊大人也颇为赏识。谁料……谁料竟溺死在泮池之中。”
谢迁沉吟片刻:“既是溺死,何以见得蹊跷?”
张敬之颤抖着将手中书信递上:“这是在他怀中发现的,书信一封,落款竟是……他本人的笔迹,写的是遗书。可这遗书内容,下官实在不敢信。”
谢迁接过书信,展开细看。纸张是普通的竹纸,墨迹略有些洇散,确是近日所书。信上字迹端正,语气却透着一股决绝之意:
“父母大人在上,不孝男瑄顿首百拜:辱蒙养育之恩,未能衔环以报。今时不肖,深负师友之望,不得已而从屈子之游。所憾者,惟未及亲见家国太平耳。身后诸事,已托友人代为料理,望大人勿过悲戚。男瑄绝笔。”
谢迁看完,放下信纸,目光平静:“单看此文,确似自尽。张教谕觉得何处不对?”
“谢推官有所不知……”张敬之压低声音,“张瑄此子,性情疏阔,绝非轻生之人。况且他刚刚案首及第,前程正好,前几日还与同窗商议明年乡试之事,兴致极高。这样的人,如何会突然投水?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今日午间,张瑄还到我家来借了一部《四书大全》,说要回去细读。那时他神色如常,谈笑风生。申时三刻离去,酉时便溺死池中。一个时辰之内,绝无可能骤然生此死志!”
谢迁不答话,目光落在遗书末尾的一个细节上——信的落款日期,是“嘉靖三十六年六月十七”。今日正是十七。
“这封遗书,是今日写的。”他缓缓道,“若他今日写了遗书,投水自尽,倒也不是不可能。但张教谕可知,要写这样一封遗书,需多少时间?”
张敬之一愣。
“措辞工整,无涂改,无犹豫,一笔一划皆有章法。”谢迁指尖轻叩桌面,“人要自尽之前,往往心绪不宁,字迹必乱。但这封遗书,俨然是凝神静气、一笔不苟写成的。此其一。”
“其二,遗书之中只说‘深负师友之望’,却未言何事。若是因某件具体之事羞愤自尽,怎会只字不提缘由?”
“其三,‘已托友人代为料理’——哪一位友人?所托何事?一概不写,这便不合常理。”
张敬之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生出希望之色:“谢推官果然明察秋毫!如此说来,张瑄之死,必有隐情?”
谢迁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官帽,沉声道:“传话给仵作,明日一早去府学验尸。另外,张教谕,请你将那部《四书大全》取来给我一观。”
张敬之面露难色:“那书已与其他遗物一同封存,锁在府学斋舍中,钥匙在训导处。要取,需等明日。”
“不必等明日。”谢迁看向周安,“周典吏,你拿我的手令去府学,叫训导开门,将那书取来。另外,把张瑄生前的课业稿纸、往来书信,一并取来。今夜便要。”
周安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张敬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问了句:“谢推官,此事……是否要先禀报府尊大人?”
府尊,即苏州知府,从四品,是谢迁的顶头上司。按制度,推官掌一府刑名,一般案件自行处置即可,但若涉及人命,按例需报知府。
“我自会禀报。”谢迁目光沉静,“但张教谕,今夜之事,暂时不要张扬。”
“下官明白。”张敬之拱手告辞。
待他走后,谢迁独自站在厅中,将那封遗书又看了一遍。烛影跳动,照在信纸边缘——他忽然注意到一个极细微的细节。
在信纸右下角,落款日期旁边,有一处褶皱。他把纸举到灯下细看。
那褶皱不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折叠时,夹入了某样薄物,方留下这般痕迹。像是,一枚极小极细的叶片。
他凑得更近,心中忽然一动。
那形状,像是某种草药。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谢迁便带着周安和府衙仵作吴老头,一同前往苏州府学。
府学位于苏州城西南,前临运河,后倚城墙,占地颇广。大门是典型的官式牌楼,上书“泮宫”二字。进了大门,穿过仪门,便是大成殿,再往后,才是生员们居住的斋舍与泮池。
泮池在府学最深处,池水碧绿,四周遍植垂柳。此刻池边已拉起了一道绳子,禁止闲人靠近。一名差役守在绳旁,见到谢迁,连忙行礼。
“谢大人,尸体已移至府学西侧的停尸房。昨夜发现尸首后,张教谕便下令不许移动现场,只将尸体抬走。”
谢迁点点头,绕绳而入,来到池边。
池水很浅,大约只到成人腰部。池底铺着青石板,长满了青苔。岸边有一处石阶,是平时生员取水浣洗的地方。张瑄的尸体被发现时,便漂浮在石阶旁。
“吴老,你先去验尸。”谢迁吩咐仵作,“仔细些,看看口鼻、指甲、皮肤,有无异样。”
吴老头应声而去。谢迁则在池边蹲下身,仔细观察石阶。
台阶上水渍未干,但除了几道杂乱的脚印,并无明显异样。他的目光落在石阶边缘的一处青苔上——那青苔被刮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的青石板,颜色与旁边略有不同。
“大人,你看!”周安忽然指着池水。
只见靠近石阶的水面上,飘着几片细小的柳叶,叶边微微卷曲,已经有些发黄。但其中一片叶子,形状却与柳叶略有不同——更宽,更圆,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叶片。
谢迁伸手捞起那叶片,放在掌心细看。叶呈卵形,边缘有细锯齿,叶脉清晰。他忽然想起昨夜的遗书——那纸上夹着的痕迹,似乎正是这叶片的形状。
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那处褶皱,也可能是纸张自然折叠留下的痕迹。一枚叶子,什么也证明不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若那遗书是假的,这枚叶子,便是凶手留下的记号。可什么样的人会在杀人之后,刻意留下一枚有毒的叶片在现场?
除非——这叶子不是凶手放的,而是死者自己放的。
张瑄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用这种方式留下了一个线索。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写出来?有什么话,是不能写在纸上的?
谢迁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将叶片小心地收入随身携带的牛皮夹中。
“周安,你可认得这是什么叶子?”
周安凑过来端详片刻,摇了摇头:“老奴眼拙,不认得。不过苏州城外药农多,若去问问,说不定有人识得。”
“也好。”谢迁将叶片小心收入随身携带的牛皮夹中,站起身来,“走,去看看尸首。”
停尸房在府学西侧,原是堆放杂物的库房,临时腾出来安置尸身。屋内光线昏暗,吴老头正在灯下查验,见谢迁进来,拱手道:“大人,已查验完毕。”
“如何?”
吴老头翻看手中的记录,沉声道:“大人,此人死因确为溺毙,身上无外伤,口鼻有淤泥与水渍,肺中积水,符合溺死之状。但有一件事,有些奇怪。”
“说。”
“此人双手指甲,确曾在水中挣扎,指甲缝中有池底青苔与泥沙——按说正常。”吴老头顿了顿,“但奇怪的是,他右手指甲缝中,除了青苔泥沙,还有一种黑色的粉末。老朽眼力有限,分辨不出是什么。”
谢迁走近尸身,俯身细看张瑄的右手。那少年的手白皙修长,正该是握笔读书的手,此刻却已泛出死者的灰白。指甲缝中,果然有少量的黑色粉末,像是某种焚烧后的灰烬。
他取出一根细针,轻轻拨出少许粉末,凑在鼻端嗅了嗅,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焦味,还混着一丝……像是墨香。
“取纸来。”
周安连忙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张白纸。谢迁将黑粉抖在纸上,细细观察——粉末极细,不像是普通的草木灰,反倒像是……烧过的纸张残留。
“这粉末中,有墨迹的痕迹。”谢迁微微眯眼,“若我没猜错,张瑄死前,曾经焚烧过写有字迹的纸张。指甲缝中的残留,是他在焚纸时不慎沾上的。”
“焚纸?”周安不解,“他都要死了,还烧什么东西?”
“这正是问题所在。”谢迁直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一个即将赴死的人,若写了遗书,何必再烧其他东西?除非——他要销毁的东西,比遗书更不能见人。”
他转身吩咐周安:“去查查,昨夜府学中除了张瑄,还有其他生员出入否?尤其是与他交厚之人,一一过问。另外,将他斋舍中所有物品,仔细搜查一遍,不得遗漏任何纸片、书简。”
“是!”
周安刚走,府学训导许文清便急匆匆赶来。许文清是举人出身,在府学任教谕二十年,为人古板方正,此刻面色却有些慌乱。
“谢推官!下官方才收到一封书信,是……是从知府衙门转来的。”他双手递上一封公文,“府尊大人请推官即刻前往知府衙门议事,说是……说是与张瑄一案有关。”
谢迁接过公文,打开一看,眉头顿时拧紧。
公文是知府赵秉忠亲笔所写,语气简短:
“刑部忽有行文至,命苏州府将生员张瑄之死即行结案,以自溺具报,不得拖延。此事干系重大,速来府衙面议。切切。”
谢迁看着手中的公文,沉默了片刻。
刑部催结案——这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张瑄昨夜酉时才死,这封公文今晨便到了苏州。从京城到苏州,八百里加急也要七日路程。刑部是如何在昨夜之前,就知道这里会死一个人?
他心中浮起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猜测:这张瑄的死,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被人算好了的。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是将公文折好收入袖中。
谢迁放下公文,沉默了片刻。
府学教谕张敬之昨夜才报案,尸体今晨还未正式验完,刑部的公文竟已到了苏州府——从京城到苏州,快马加鞭也要八百里行程,至少需七日。也就是说,张瑄还没死,刑部便已经在催着结案了。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事?
他将公文收入袖中,抬头望向大成殿飞檐上的鸱吻,漆红的殿脊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是满口鲜血的巨兽,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许教谕,张瑄的斋舍锁了没有?”
“已下官亲自锁了,钥匙在此。”许文清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
“好。带我去看。”
谢迁迈步向斋舍走去,晨风拂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微的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