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针锋相对

  早上八点半,送完朵朵上幼儿园后,林越骑上电动车就往工地赶。一路上,他脑海里一直在盘算:刘总愿意见他,八成是看在苏婉晴的面子上。他一个欠着三百多万的负债者,人家凭什么把食堂交给自己?这一趟,可能在刘总心中,估计也只是让他来走个过场吧!

  林越轻叹了口气。罢了,不管刀山火海,这一趟我今天都必须去!

  电动车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远处的塔吊和高楼骨架渐渐清晰。项目部在工地最深处,是一排简陋的活动板房。

  林越停好车,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推开门的瞬间,林越却愣住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深色夹克,手腕上的劳力士表格外惹眼,他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吞云吐雾间,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那张脸,林越再熟悉不过——赵仁富。他是“味美佳”大酒楼的老板,城里开着三家分店,专做宴席和商务接待。

  以前林越做生意时,隔三差五就会去赵仁富的酒楼宴请客户,算是那里的顶级常客,一个月少说要去三四回。每次他一到,赵仁富总是笑眯眯地迎上来,客客气气地把他往最好的包间引,嘴里不停念叨:“林总!包间早给您留好了,还是您习惯的老位置。”

  “林总!包间给您留着呢,还是老位置。”

  然后就是跟他闲聊,您没来的时候,您带过的哪个老板来过了,他哪个朋友又来过了,都说饭菜好之类的话,感觉林越不来这里,就不把这里当家,就把他赵仁富当外人一样。

  点菜的时候,赵仁富在一旁陪着笑脸:“林总,今天到了批新货,东海的海鲜,给您留了一条最好的。您要不要试试?”。

  喝到尽兴时,林越还让服务员请赵仁富过来喝杯酒,赵仁富会屁颠屁颠跑过来,恭恭敬敬的给大家敬酒。

  “各位老板,感谢大家光临小店,今天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若看得上小店,以后来消费的老板,只要报林总大名,我都一律打折优惠……”

  最后还要单独给林越敬一杯,感谢他来捧场,给他带来客户和生意。他敬酒的时候,双手端着杯子,腰弯得很低:“林总的关照,我可是一直记着,这杯酒必须敬你,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林越候哈哈哈一笑,一口闷了问:“赵总这下心里踏实了不?”

  赵仁富恭恭敬敬回答“踏实踏实,林总年轻有为,我是真心佩服得很”。

  现在他好久没去酒楼,身形也消瘦了不少,但赵仁富不可能不认识他。

  赵仁富的目光把他从头扫到脚,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笑,是那种风水轮流转的得意。

  刘明亮坐在办公桌后面,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咳了一声:“这位是赵总,味美佳的老板。这位是林越,苏律师介绍的。”

  赵仁富靠在沙发背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林越?真是你啊。”他上下打量着林越,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侃,“我刚才看第一眼还以为认错了。好久不见啊,以前你可是我这儿的常客,一个月来好几回。哪回不是我亲自迎你,亲自给你点菜,亲自给你送出门?”

  他笑了笑,把烟灰弹在地上。

  “那时候你架子大,敬你酒,都怕你不给我这个面子啊。我弯腰弯得腰都快折了,感觉你都没正眼没看过我几回。”

  林越没接话,在他对面坐下来。活动板房的塑料椅子,坐上去嘎吱响了一声。

  赵仁富往沙发背上一靠。

  “听说你后来生意亏了,欠了不少?”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惜了。当年你也是个人物,谁能想到今天?”

  刘明亮端起保温杯喝水,没插话。

  赵仁富把烟叼在嘴里,笑了笑:“怎么,现在做起盒饭生意了?林越,我说话直,你别介意——这行当可不好干,又累又脏,利润还薄。你一个大老板,能受得了这个?”

  他顿了顿。

  “不过也是,人嘛,总得吃饭。欠了债,总不能靠喝西北风活着,对不对?”

  林越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赵仁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向刘明亮,语调一变,殷勤起来。

  “刘总,咱们的事聊得差不多了。我跟您说,这个工地食堂您交给我,您一百个放心。我那边三家店,一百多号人,老手多了去了,随便调几个过来,保证工人们吃得满意。您什么都不用操心,坐等收钱就行。”

  刘明亮没说话,看了一眼林越。

  赵仁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嘴角带着笑。

  “林越,你也来谈这个?我没听错吧?”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像是在教导晚辈,“你一个从没干过餐饮的,来承包工地食堂?四百多号人的饭,你知道怎么管吗?你知道怎么买菜、怎么备料、怎么控成本吗?”

  他靠在沙发背上,翘着腿,摇了摇头。

  “我不是看不起你啊。我是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应该先找个地方上班,稳当一点,别折腾。再折腾下去,怕是裤衩都没得穿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越坐在那把嘎吱响的塑料椅子上,看着赵仁富。

  他想起了以前。那时候他来味美佳,赵仁富弯着腰迎他,点菜的时候伺候着,结账的时候陪着笑。他以为自己永远是那个坐在主位的人,没想到有一天会轮到赵仁富坐在这儿,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赵总,你说完了?”

  林越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他的声音。

  赵仁富抬了抬眉毛。

  “你说我从来没干过餐饮,对。你说我不懂买菜、备料、控成本,也对。”林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但你刚才说,让我找个地方上班,稳当一点,别折腾,我并不这样认为。”

  他顿了一下。

  “我要是想稳稳当当不折腾,今天也轮不到你在这儿跟我说这些话。”

  赵仁富的嘴角收了一点。

  “赵总,你三家店,一百多号人,做的是大生意。这个工地食堂,三四百号人,一天两顿饭,十几块的盒饭。那你又为何看得上?”

  林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里不是‘味美佳’,工人吃不起你酒店的饭。你酒店的大厨愿意做这十几块盒饭,这临时派来的人,能做多久?愿意安安心心为工友们服务?你知道工友想要什么吗?你知道他们中午几点下班、晚上几点收工、一顿饭能吃几碗米饭吗?有什么事你能第一时间来处理吗?”

  这一串问题,像一串连珠炮,怼得赵仁富哑口无言,二郎腿也放了下来。

  “这些你都不知道。因为你没蹲在工地上吃过饭。”林越继续说到。

  赵仁富脸色铁青。

  林越转向刘明亮。

  “刘总,我不跟赵总比规模。我比不了。”

  “但我敢赌。”

  刘明亮端着保温杯,看着他。

  “从后天开始,一个星期,每天免费供应五十份盒饭。食材我出,人工我出,亏了算我的。工人吃完打分,评分合格,我正式开张。评分不合格,我自己走人。”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赵总,那咱们当着刘总面签个对赌合同。我撑过一个星期,你退出这个工地,不许再打主意。我不合格,我从此退出餐饮行业”

  赵仁富冷笑了一声:“你一个欠着三百万的,拿什么跟我赌?”

  “拿你刚才说的——我当年也是个人物。”

  赵仁富用余光瞟了一眼“那个林总,好像又回来了一般。”

  “我和你赌个鸡毛,你穷光蛋一个,输了我输名又输利,赢了也只是个工地,输赢都是我吃亏,我又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赵仁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撂下一句话:“刘总,这活儿让他干吧,看看他到底几斤几两,只是搞砸了,别让我收拾烂摊子就行”。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刘明亮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你认识他?”

  “以前我请客户吃饭,去他店里,他过来敬过酒。”林越说,“那时候他叫我林总。”

  刘明亮放下保温杯:“你知道我为什么犹豫吗?因为你欠着钱,手里可能也没多少钱。工地做好了能挣些钱,但做不好,就是些麻烦事,最终还得我处理”

  林越没说话。

  “既然是苏律师介绍的人,我就给你个机会,就照你说的,一个星期,每天免费五十份。过得了工人的嘴,我留你,过不了,你走人,咱们互不相欠。”

  “给你一天时间准备,行不?”

  “刘总,你放心,我一定会留下的。”林越紧紧地握住刘明亮伸的手。

  “老周,带他去现场看看”刘明亮吩咐道。

  老周带着林越,随口问到“你以前干什么的?”

  “做外贸生意的。”

  “现在呢?”

  林越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老周。

  “干工地食堂的。”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从兜里掏出钥匙,把板房的门打开,推了推,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林越走进去,地上全是灰,墙角有烟头和泡面桶。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量尺寸、记数据。灶台放在哪儿,桌子怎么摆,仓库怎么隔,水槽接在哪个位置,煤气罐放哪儿……

  “老周,能安排人今天清理这里么?,”

  老周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行。只要你能给我和几个兄弟免一周的单,我马上叫人给你清理。”

  “放心吧,我林越说话算话,你那几兄弟的单我免了。”

  说完,林越站在板房门口,盯着远处那栋正在长高的大楼。

  那里,有四百多号工人在等着一顿热乎饭。

  可这里,一天都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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