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不急不缓,一下下敲在祁照白紧绷的神经上。
他和温青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温家的人刚走,谁会在这后半夜登门?
“谁?”祁照白压着嗓子问,手已经摸到了门栓旁的纸扎刀。
“小祁师傅,是我,城隍庙的老周头。”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又熟悉的声音。
祁照白心里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城隍庙的庙祝,三更半夜来找他做什么?
他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干瘦老头,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红纸灯笼,正是看管城隍庙的老周头。
“周大爷,这么晚了,有事?”祁照白把门拉开些,让他进来。
老周头没进门,浑浊的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祁照白身上。
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小祁师傅,城隍老爷托梦了,说有要紧事,请你即刻去庙里一趟。”
“城隍老爷托梦?”温青禾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出声,“周大爷,你没睡糊涂吧?这都什么时辰了。”
老周头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婆子跟了我四十年,托梦让我别忘了喂鸡,第二天鸡准丢。城隍老爷托的梦,我不敢不当真。”
祁照白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墙角那张写着“城隍庙,速来”的纸条,再联系上师父消失的尸体,这事八成跟祁慎脱不了干系。
“行,我跟你去。”祁照白回头对温青禾说,“你留在铺子里,把门锁好。要是有事,就放纸灯笼。”
“我跟你一起去。”温青禾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提起地上的药箱,“你师父死了都要折腾你,谁知道那庙里有什么古怪,多个人,多双眼睛。”
祁照白看了看她,没再坚持。“行,跟紧点。”
三人走在南街上,夜风吹过,卷起地上还没被雨水浸透的纸钱,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街上空无一人,两旁的铺子都黑着灯,死气沉沉的,比白天看着更像一座纸糊的空城。
温青禾走在祁照白身边,小声嘀咕:“这城隍庙我从小拜到大,除了求下雨灵验过一回,就没别的用处了,你师父怎么还跟城隍爷扯上关系了?”
祁照白没说话,他握着纸扎刀的手紧了紧。
他现在脑子很乱,师父的尸体,温家的阴活,县令夫人的玉牌,现在又冒出个城隍庙。
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大网,把他牢牢罩在青山县里。
城隍庙在南街尽头,不大,就一个院子两间殿。
庙门虚掩着,老周头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香火味扑面而来。
正殿里点着两根手臂粗的白烛,烛光摇曳,把城隍塑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塑像泥胎木塑,画着红脸膛,瞪着铜铃眼,不知是不是烛光的缘故,那双眼睛好像在盯着他们看。
老周头走到神案前,从香筒里取了三支香点上,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对祁照白说:“城隍老爷就在这儿,你们聊,我到外头守着。”
说完,他也不管两人什么反应,自顾自地退到门外,还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里顿时安静下来,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很是清脆。
温青禾搓了搓胳膊,往祁照白身边凑了凑。“他让我们跟一尊泥像聊天?祁照白,这事我怎么看怎么邪门。”
祁照白没理她,香炉中的香已经吸引到了他,那香烧得很快,香灰笔直地往下落,掉进炉底的灰里,却没有散开,反而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拨弄。
温青禾也看见了,惊讶地捂住了嘴。
接着,神像那对泥眼珠子转了一下,直勾勾的盯住了祁照白。
“臭小子,温家那活办得还凑合,没把老头子我这点家底全赔光。”
熟悉的声音从神像裂开的嘴里传出,带着点习惯性的抠门和市侩,但明显中气不足。
温青禾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箱差点砸过去:“祁慎?!你这老骗子真没死?那你躺在铺子里装什么死人,害得我们差点被温家拉去填坑!”
“照白。”
祁照白浑身一震这才反应过来。
“师父?”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是我。”那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掉,“我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祁照白赶紧集中精神,一个字都不敢漏。
“小丫头你也听着,我倒是也想活,可活不了啊!我的魂魄……被这个地方的规矩排斥。再待下去,魂飞魄散是小,整个青山县都要跟着我一起塌了。”
“什么意思?”祁照白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被规矩排斥?青山县塌了又是什么意思?”
“我三百年前,曾侥幸破开此界壁障,去过外面的天地,侥幸修到了金丹,可回来之后才发现,我的存在,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掉进了纸堆里,只会加速这个世界的崩溃。”
“唉,我只能散去修为,将一缕残魂藏进这城隍塑像里,才能苟延残喘。”
金丹修士?破开世界?
祁照白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他那个平日里为二两肉都要讨价还价的师父,竟然是三百年前出去又回来的金丹大能?这比送鬼还离谱。
那声音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你不一样,照白。”
“你是‘无因果体质’,生来就不沾此界因果,所以这个世界的规矩伤不了你,也排斥不了你,你是唯一能安然走完这七十二阴活的人!”
神像的泥手颤动了一下,指向祁照白:“你送走借寿鬼的时候,骑着纸马入了阴路,对吧?你在阴路尽头,看到了什么?”
“一座纸糊的青山县。”
“师父,我看到的那些……借寿鬼,县令夫人,还有那座纸城,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到的那座纸城,不是幻觉。”祁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青山县……不,不止青山县,你脚下的大乾王朝,都是一座纸城,一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碎片世界。”
温青禾不知何时从旁边冒出头来:“祁老头,你是不是死糊涂了?什么叫大胤是一座纸城?”
“字面意思。”祁慎的声音传出,“我们所在的世界,不过是个破烂的碎片,老天爷是个手艺不精的糊裱匠,用纸把这些窟窿糊了起来,才有了这所谓的阳间,可现在啊,纸糊的底子漏了……”
“那七十二阴活呢?”他追问道。
“七十二阴活,是镇压地煞封印的七十二个阵眼,这些权贵借阴寿、还阳魂,坏了阴阳规矩,让封印的阵眼松动,变成了阴活。”
“你每送走一只鬼,就是修补一个阵眼,每修补完九个,封印就会剥落一块碎片,作为嘉奖。”
“碎片?”祁照白想起了那行灰字,“碎片待降”。
“对。一共八块碎片。等你集齐八块碎片,地煞封印就会彻底破碎,这个碎片世界将开始与真正的天地融合。到那时,你才能看到真正的山川日月。”
“如果这七十二活没人平,地煞之气冲破封印,纸城就会彻底撕裂,所有人都得死……”
“既然这么危险,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平,非要把我的名字写在契上?就因为我是那什么‘无因果体质’?”祁照白问。
“是啊,规则啊!”祁慎说道,“我接了契,就沾了地煞的因果,如果我以活人的身份去插手,还没等送鬼,估计人就无了,我只能借温家这个机会舍了肉身,把账转给你……咳咳……”
几块泥灰落下,祁慎的声音越来越弱,“听我说……融合的过程会很凶险,在此之前,你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记住,别信任何人,也别轻易……咳咳……”
话没说完,神案上的三支香烧到了尽头,火光一闪,彻底熄灭。
香炉里的那行字也散了,化作一捧普通的香灰。
祁慎的声音,消失了。
大殿里又恢复了寂静。
祁照白看着眼前这座斑驳的泥胎,心里骂了一万句。合着自己不仅继承了一家破纸马铺,还继承了一个随时会崩塌的纸糊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周头探进头来。“城隍老爷睡了,二位可以回了。”
祁照白和温青禾浑浑噩噩地走出城隍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南街的轮廓在晨光熹微中慢慢清晰起来。
温青禾一路都没说话,直到快走到纸马铺门口,才憋出一句:“你师父说话跟念经似的,神神叨叨的,我好像听懂了一半,还有一半跟听天书一样。”
祁照白停下脚步,看着纸马铺门口那盏还没熄的白灯笼,轻声说:“我是听懂了。”
“你听懂什么了?”
“我被这老货给坑了!”
“……”
“那,祁照白,要不我们回去把他雕塑给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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