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青州纸匠行会

  进了城,祁照白和温青禾先是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客栈住下。安顿好行李之后,祁照白没做片刻停留,便向客栈伙计打听了纸匠行会的所在,一个人径直找了过去。

  青州纸匠行会坐落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门面确实气派。黑漆金字的大招牌,三开间的铺面,比祁家那个小小的纸马铺大了足足三倍不止。

  祁照白整了整衣衫,推门走了进去。

  行会的大堂里很宽敞,摆着好几张八仙桌,三三两两地坐着七八个人。这些人有的在低头喝茶,有的在专心致志地扎着纸活,还有的在角落里拨着算盘记账。他们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猛地一看,根本分不清谁是掌柜,谁是伙计。

  但就在祁照白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这个不速之客的身上。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外。就像一群领地意识极强的老狗,闻到了陌生人的气味。

  祁照白被这阵仗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他站在门口,不卑不亢地抱拳道:“青山县祁家纸马铺,祁照白,前来拜见行会会首。”

  他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黑袍的中年男人就从内堂走了出来。这人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瘦高,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拇指上戴着的一枚黑玉扳指,扳指的戒面上,刻着一个古朴的“纸”字。

  他一出来,整个大堂里的气氛都为之一肃。

  黑袍男人上下打量了祁照白一番,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就是祁慎的徒弟?”

  “是。”祁照白点头。

  “我叫赵元良,是这青州纸匠行会的会首。”黑袍男人自报家门,“你师父在世的时候,跟我们行会也算有些往来。按规矩,他死了,他名下的纸马铺,理应由我们行会派人去接管——”

  他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祁照白身上又扫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但你既然能一个人从青山县走到这里,就说明,你接住了祁慎留下的烂摊子。”

  “半纸匠,还是已经入了纸匠的门?”

  祁照白挺直了腰板,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回答:“纸匠。”

  赵元良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不错。你师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只是个半纸匠。”

  赵元良说话很直接,开门见山地告诉祁照白,整个青州府的白事行当,大大小小,都在他们纸匠行会的管辖之下。没有行会的点头和认可,任何外来的纸匠,都休想在青州府的地界上接一单活。

  祁照白想接知府沈怀远的活,就必须先入会。

  而入会的条件,有三个。

  “第一,交十两银子的入会费。第二,得有行会里的老人做推荐人,这个你不用担心,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我可以当你的推荐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得通过行会的考核——去后院,送走我们行会关了三年的那只鬼。”

  赵元良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女声就在门口炸响了。

  “十两银子?你们怎么不去抢!他一个扎纸马的,起早贪黑干上一年,都赚不到十两银子!”温青禾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此刻正叉着腰站在门口,一脸的愤愤不平。

  赵元良瞥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急不慢地说道:“姑娘,这是我们纸马铺几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你师父祁慎,当年入会的时候,也交了十两。不过,他当时穷得叮当响,是分期付的,整整分了三年,才把这笔钱还清。”

  祁照白拉了拉温青禾的衣角,示意她别冲动。他上前一步,看着赵元良,问道:“那我,能不能也分期?”

  赵元良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点了点头:“可以。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你可以先交二两押金。剩下的八两,可以从你以后接活的抽成里慢慢扣。”

  祁照白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二两银子,他现在倒是拿得出来。清河县那档子事,他得了五两酬金,还够付。

  “行。”他点了点头,“那考核是什么?”

  “跟我来。”赵元良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祁照白跟在后面,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来到了行会的后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算干净。院子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盖上,用朱砂浸泡过的红绳捆了七道,绳结处还贴着泛黄的符纸。符纸的边缘已经卷曲,上面的朱砂字迹也变得模糊,显然是贴了有些年头了。

  还没等祁照-白走近,一阵极其轻微,但又无比密集的声响,就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不停地抓挠着木板,抓了很久很久,抓得指甲都磨秃了,还在不知疲倦地抓着。

  赵元良站在廊下,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三年前,一个路过青州府的外地术士,把这东西送到了我们行会。他说这玩意儿叫‘偷寿鬼’,是恶鬼级别,道行太深,他送不了,就甩给我们了。”

  “行会里的几个老家伙先后试了三次,都拿它没办法,反而折了两个伙计。没办法,只能用这锁魂棺先把它困在这里。”他看着祁照白,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现在,轮到你了。你要是能把它送走,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青州纸匠行会的正式成员。要是送不走——那二两押金我们也不退了,你从哪来,就回哪去吧。”

  祁照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口黑漆棺材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在棺材盖上轻轻一掀。

  棺材盖被他掀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混杂着无尽的绝望和悔恨,从缝隙里扑面而来。

  祁照白眯起眼睛,朝缝隙里看去。

  棺材的角落里,缩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那影子有人形,但四肢却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蜷缩在一起,像一个在母体中就发育畸形的胎儿,充满了自我保护和对外界的恐惧。

  它似乎感觉到了有活人的气息靠近,那团黑影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像一张被水泡得发白、发胀、即将烂掉的纸。

  祁照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没有后退。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那团黑影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他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偷了多少年的寿?”

  棺材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祁照白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一个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底下飘了上来。

  “十……十三年……”

  祁照白继续问道:“偷的谁的?”

  又是一阵更长时间的沉默。这一次,那团黑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我……我自己的……”

  祁照白愣了一下,他送过这么多鬼,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离奇的答案:“你偷自己的寿?”

  “我……我不想死……”黑影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我活着的时候……是个算命的……我算到自己阳寿将尽,活不过四十岁……我不甘心……我就用了禁术,从我未来的寿元里,偷了十三年……可我没想到……偷来的寿,也要用命去还……我还是死了……”

  “我偷了我自己的寿,可我死了以后……偷来的寿就没了……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那团黑影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往棺材的角落里缩了缩,缩得更紧了,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受了重伤的小动物。

  祁照白沉默了。

  他看着这只连自己都骗的偷寿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可怜吗?确实可怜。可恨吗?也谈不上。他只是用错了方法,想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而已。

  他站起身,没有再问什么。他一把掀开了沉重的棺材盖,然后从背后的背篓里,拿出了那匹被他叠成书本大小的纸马,随手一抖,纸马迎风便涨,瞬间恢复成了一人多高的样子,稳稳地立在棺材旁边。

  “你活着的时候,想活命,没有错。但你用错了方法,逆天而行,终究要付出代价。”

  “现在你死了,偷来的寿也没了。你还想继续缩在这口又冷又黑的棺材里,再过一个十三年吗?”

  黑影没有回答,但它蜷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祁照白不再多说。他拿出判官笔,用指尖血在纸马的额头上,写下了一个龙飞凤舞的“送”字。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探入棺材,一把将那团缩在角落里的黑影,给拽了出来。

  黑影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它似乎也没有反抗的力气,或者说,它已经放弃了反抗。

  它就那么被祁照白牵着,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步一步,笨拙地走向那匹威风凛凛的纸马。它爬上马背的动作很慢,很生疏,像一个已经几百年没有走过路的人。

  纸马似乎感觉到了它身上的悲伤,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当黑影坐稳之后,纸马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嘶,驮着它,没有走向院门,而是走向了旁边的一堵墙。就在马头即将撞上墙壁的瞬间,那坚实的青砖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幽深的裂缝——阴路,开了。

  纸马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送走偷寿鬼(恶鬼级),得阴寿十三年。】

  【七十二活进度:13/72】

  当祁照白走回大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赵元良看着他,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整整三年,行会里那么多老家伙都送不走的鬼,你……你用了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就把它送走了。”

  他顿了顿,像是要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你师父祁慎,只是教了你扎纸的本事。是谁,教了你送鬼的本事?”

  祁照白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可能……是我自己悟性高吧。”

  赵元良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从柜台后面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木牌是用上好的阴沉木做的,正面用朱砂刻着一个“祁”字,背面则刻着一行小字——“青州纸匠行会·三级”。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青州纸匠行会登记在册的正式成员了。这是你的身份牌。”赵元良把木牌递给祁照白,“三级纸匠,虽然是最低的一级,但已经有资格接青州府内所有的官活和私活了。”

  祁照白接过木牌,入手冰凉,他道了声谢:“谢谢会首。”

  “不用谢我。”赵元良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萧索,“你送走的那只鬼,你以为他只是个外地术士送来的麻烦吗?不,他曾经也是我们行会的一员,一个很有天赋的纸匠。他就是因为太想活下去了,才会去研究那些偷寿续命的禁术,最后把自己搞成了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每个纸匠,都有自己心里过不去的坎。你今天送走了他,也算是给了他,给了我们行会一个交代。”

  温青禾站在祁照白身边,听着赵元良这番话,忍不住低声对他嘀咕了一句:“这老头说话的调调,怎么跟你那个死鬼师父一模一样。”

  祁照-白把玩着手里的木牌,淡淡地回了一句:“大概,当行会会首的,都这个德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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