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华走到摊子前,看了看苏蔓,又看了看苏强:“怎么回事?夜市不准打架斗殴不知道吗?”
苏强赶紧松手,头花掉在地上。
“周主任,我没打架。”苏强赔着笑,“这是我姐,我跟她闹着玩呢。”
周建华看向苏蔓:“你在这儿摆摊?”
苏蔓点头。
“有执照吗?”
“……没有。”
“没有执照不能摆摊。”周建华翻开本子,“影响市容,知道吗?这条街马上要整顿,你们这些乱摆摊的都得清走。”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罚款五块。”
苏强一听罚款,转身就想溜。
苏蔓没动。
她看着周建华:“周主任,现在几点?”
周建华一愣:“七点五十。怎么了?”
“天黑了。”苏蔓说,“我就在这儿摆一个小时,卖几个头花,不影响谁走路。而且这条街现在还没正式规划成夜市吧?您说的整顿,是下个月的事。”
周建华眼睛眯起来:“你怎么知道下个月要整顿?”
“我听说的。”苏蔓说,“而且周主任,我现在就走,不摆了。您看,我这总共就四个头花了,卖完我就走。”
她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头花捡起来,拍了拍灰。
旁边两个姑娘走过来。
“这头花还卖吗?”
“卖。”苏蔓说,“五毛一个。”
“我要两个。”
姑娘掏出钱。苏蔓递过头花。
还剩两个。
周建华站在那儿,看着苏蔓收钱,找钱,把最后两个头花包好。
“你真不摆了?”他问。
“不摆了。”苏蔓说,“今天就这些货,卖完了。”
她把床单叠起来,塞进书包。
周建华盯着她看了几秒,合上本子:“下次别让我看见你在这儿摆。再看见,真罚款。”
“知道了。”苏蔓背上书包。
周建华转身走了,朝馄饨摊那边去。
苏强早就溜没影了。
馄饨摊大姐冲苏蔓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赶紧走。
苏蔓点点头,背着书包离开了小街。
走到人民广场东边,她在路灯下面的长椅上坐下。
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布钱包。
打开。
里面原本有二十块钱。今天买材料花了三块五。现在,加上刚才卖头花的钱。
她一张一张数。
五毛的,一块的。
总共二十块零五毛。
八个头花,卖了四块钱。成本不到一块。
净赚三块。
她把钱理整齐,放进钱包最里层。
广场上有人在散步,老头老太太,慢悠悠的。远处有年轻人在跳交谊舞,录音机里放着《月亮代表我的心》。
苏蔓看着手里的钱包。
1992年,三块钱能买什么?
能买6碗馄饨。
能买1斤猪肉。
能买一张去邻城的车票。
她捏紧钱包。
不够。
远远不够。
她要更多货。更多的材料,更多的样式。还要一个固定的摊位,不能像今天这样,被周建华一赶就跑。
还得有执照。
个体户执照。她记得,九二年开始,个体户执照好办了。只要去工商所申请,交点钱就行。
有了执照,周建华就没理由赶她。
苏蔓站起来,把书包背好。
筒子楼的方向亮着零星的灯光。
她知道回去会面对什么。
苏强肯定告状了。爸妈肯定在等她。质问,争吵,逼问钱去哪儿了。
但她捏着口袋里那些钱。
硬硬的,实实在在的。
这钱是她挣的。
谁也别想拿走。
苏蔓走回筒子楼时,路灯已经灭了两盏。楼道里黑得跟锅底似的,她摸着墙往上走。
三楼那家还在看电视,《渴望》的主题曲从门缝里漏出来。她走到四楼自家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王秀芬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
“你还知道回来?”
苏蔓没说话,侧身挤进去。
屋里就一盏十五瓦的灯泡亮着,苏建国坐在方桌旁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苏强躺在里屋床上,游戏机按得噼里啪啦响。
“几点了?”苏建国问。
苏蔓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二十。”
“厂里加班加到九点二十?”苏建国把烟按灭,“你们厂什么时候这么忙了?”
“临时有事。”
“什么事?”
“机器坏了,修机器。”苏蔓把书包放在自己那小隔间门口,转身要去洗漱。
“站住。”王秀芬走过来,眼睛盯着她,“你书包里装的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王秀芬伸手就去抓书包。
苏蔓把书包往后一拽。
“妈,你干什么?”
“我看看!”王秀芬声音尖起来,“你最近不对劲,天天晚上往外跑,钱也不交全。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苏建国站起来:“把书包打开。”
苏蔓看着他们。
十五瓦的灯泡晃得人眼睛疼。
她慢慢拉开书包拉链。
王秀芬一把抢过去,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几本书,一个铅笔盒,一个布钱包。还有几块碎布头,几根彩色橡皮筋,几个发夹底座。
“这什么?”王秀芬捡起一块碎布头,“你藏这些东西干什么?”
苏蔓蹲下来,把东西一样样捡起来。
“厂里做活剩下的边角料。”她说,“我看着好看,就拿回来了。”
“拿回来干什么?”
“想做点东西。”
“做什么东西?”苏建国走过来,拿起一个发夹底座,“这玩意儿哪来的?”
“买的。”苏蔓说,“百货大楼,三毛钱十个。”
“三毛钱?”王秀芬声音更高了,“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苏蔓站起来,看着他们:“我工资留的那二十块。”
“二十块你就买这些破烂?”王秀芬气得脸发白,“家里等着用钱,你弟相亲要买新衣服,你爸……”
“我爸怎么了?”苏蔓打断她。
屋里静了一瞬。
苏建国脸色难看。
“我下岗了。”他说,“厂里通知了,下个月开始不用去了。”
这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蔓知道。前世就是这个时候,苏建国下岗。然后家里的压力全压在她身上,工资全交,加班费全交,奖金全交。
“所以呢?”苏蔓问。
“所以?”王秀芬瞪大眼睛,“所以你更得把钱都交出来!家里现在没收入了,就靠你一个人!”
苏强从里屋探出头:“姐,我明天想去买件夹克,你给我二十块呗。”
苏蔓没理他。
她看着苏建国:“爸,你下岗了,可以去找别的活。”
“我四十八了!”苏建国吼了一声,“我能找什么活?啊?你告诉我!”
“摆摊。”苏蔓说,“夜市那边,一晚上能挣好几块。”
“摆摊?”苏建国像听见什么笑话,“你让我去摆摊?我堂堂国营厂工人,去街上摆摊?”
“国营厂工人现在下岗了。”苏蔓说得很平静,“摆摊不丢人,挣钱就行。”
苏建国抬手就要打。
苏蔓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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