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的工资,一分都不能少,全部交上来!”
苏建国把搪瓷缸子重重砸在桌上,里面的茶水溅出来,洒在掉了漆的木头桌面上。
苏蔓睁开眼睛。
耳边是熟悉的争吵声,眼前是斑驳的天花板,墙角还有渗水留下的黄渍。空气里弥漫着筒子楼特有的味道——煤球味、油烟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陈旧气息。
她猛地坐起身。
墙上挂历写着大大的1992年。
她真重生的回来了。
“爸,妈,我上班也很累。”苏蔓听到自己二十二岁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疲惫,“这个月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只有四十五块……”
“四十五块怎么了?”王秀芬的声音从外屋传进来,“四十五块不是钱?你弟马上就要相亲了,家里哪哪儿都要用钱!”
苏蔓掀开打着补丁的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她走到门边,看向外屋。
父亲苏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方桌旁,脸色阴沉。母亲王秀芬系着围裙,正在灶台边热昨晚的剩菜。弟弟苏强躺在里屋的床上,手里拿着个俄罗斯方块游戏机,按得噼里啪啦响。
这场景,真是老太太钻被窝——给爷整笑了。
前世她怎么就忍了那么多年?
“爸,”苏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这四十五块,我要留二十。”
苏建国转过头,眼睛瞪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留二十。”苏蔓走回自己那张用木板搭的小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缝的布钱包,“家里开销大我知道,但我也要吃饭,也要买日用品。剩下的二十五,我给家里。”
她把二十五块钱拿出来,放在桌上。
三张五块的,一张十块的。
苏建国“嚯”地站起来:“反了你了!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工资不上交,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苏蔓抬起头,看着父亲因为快下岗而越发焦躁的脸,“我想活着,爸。不是当家里的提款机,是当个人活着。”
这话说出来,屋里静了一瞬。
连苏强都从游戏机上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姐,你这话说的,”苏强撇撇嘴,“家里养你这么大,你给家里钱不是应该的?”
苏蔓看向他。
十九岁的苏强,长得白白净净,手指头细得跟葱似的,一看就没干过重活。前世他就是这么理直气壮地吸了她十几年血,直到把她最后一分钱榨干。
“应该的?”苏蔓笑了,“那你呢?你十九了,整天在家打游戏,怎么不见你给家里钱?”
苏强一愣,随即嚷嚷起来:“妈!你看姐说的什么话!”
王秀芬赶紧过来:“蔓蔓,你怎么跟你弟说话呢?他是男孩子,以后要娶媳妇要撑门面的,你现在帮衬着点,以后他出息了还能忘了你?”
又是这套说辞。
苏蔓把剩下的二十块钱塞回钱包里,转身往自己那小隔间走。
“钱我放桌上了。这二十块我要用,谁也别动。”
“苏蔓!”苏建国吼了一声。
苏蔓没回头。
她关上那扇薄薄的木板门,背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父母压低的争吵声。
“你看看她,现在翅膀硬了!”
“算了算了,二十五就二十五,总比没有强……”
“强子,你别跟你姐一般见识,妈这儿还有五块钱,你拿去买汽水喝。”
苏蔓闭上眼睛。
1992年。她记得很清楚,今年夏天,市里第一个夜市会在人民广场旁边开起来。那些最早去摆摊的人,后来都赚了第一桶金。
她前世是投资人,看过太多时代风口的数据。九十年代初的夜市经济,就是第一个肉眼可见的风口。
现在才四月,还有时间准备。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纸箱。
里面是她前些年攒的一些零碎——彩色橡皮筋、几块碎花布头、一些亮片和珠子。都是厂里女工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她舍不得扔,一点点收集起来的。
前世她就是用这些东西,偷偷做了些头花,想拿去卖。结果被母亲发现,骂她“不务正业”,全给扔了。
这一世,不会了。
苏蔓坐在地上,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午休时间,厂里女工都在宿舍睡觉。她可以溜回来,用这点时间做头花。第一批不用多,十个就行。夜市开张第一个周末,肯定人多。
外面传来苏强的声音:“妈,我晚上要去录像厅,再给我两块钱。”
“又去?昨天不是刚给了?”
“哎呀,就看个电影嘛……”
苏蔓手里捏着一根红色橡皮筋,用力拉紧。
这个家,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不是现在就走——现在她没钱没地方去。但她要开始攒钱,一分一分地攒。等夜市摆起来,等第一笔收入到手,她就搬出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僵。
一碗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苏建国沉着脸不说话。王秀芬给苏强碗里夹了好几筷子白菜,苏蔓碗里就只有汤。
“蔓蔓,”王秀芬看了她一眼,“那二十块钱,你打算怎么花?”
“买点东西。”苏蔓头也不抬。
“买什么?衣服?我告诉你,有钱也不能乱花,得攒着。你弟以后结婚要彩礼,要房子……”
“妈,”苏蔓打断她,“那钱是我挣的。”
王秀芬噎住了。
苏建国把筷子一摔:“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我说实话。”苏蔓放下碗,站起来,“我吃完了。”
她转身回自己那间小隔间,关上门。
外面传来苏建国压低的骂声,还有王秀芬劝解的声音。苏强嘟囔了一句“真扫兴”,接着是游戏机按键的声音。
苏蔓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钱包。
二十块钱。在1992年,够买不少东西了。
她需要更多的材料。彩色丝带、发夹底座、还有那种会反光的亮片。夜市上的姑娘们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她记得很清楚。
明天午休,她就去百货大楼看看。
夜深了。
筒子楼里的吵闹声渐渐平息。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放的是《渴望》。苏强早就睡着了,鼾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
苏蔓点起那盏五瓦的小台灯。
她坐在小板凳上,把今天偷偷带回来的碎布头铺在腿上。手指灵活地翻动,一根红色橡皮筋,缠上亮黄色的丝带,中间缝上一颗小小的塑料珍珠。
第一个头花做好了。
她举起来,对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
粗糙,但样子还行。等有了更好的材料,她能做得更漂亮。
第二个,第三个……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筒子楼破旧的窗棂上。
苏蔓做了十个头花,整整齐齐摆在床沿。红的,黄的,蓝的,碎花的。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廉价的亮片居然也闪出一点光。
她看着这些小小的、粗糙的头花,心里那股火慢慢烧起来。
前世她错过了太多。错过夜市,错过股市,错过房地产,错过互联网。明明混成了个不错的投资人,却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打工,最后落得一身病,孤零零死在出租屋里。
这一世,她要全部拿回来。
从这十个头花开始。
从这二十块钱开始。
从说“不”开始。
外面传来苏建国起夜的声音,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客厅。苏蔓赶紧把东西收进纸箱,塞回床底,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这座筒子楼里熟悉的一切声响。
水管漏水的滴答声。
隔壁夫妻的低声说话声。
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1992年的春天,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
而她,已经闻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