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陈归，站在所有人身后。
他低着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衣服像刚从河里捞出来，水不断顺着裤脚往下滴。
可寝室地面是干的。
镜子里却有一滩黑水，正在他脚下慢慢扩散。
苏小满最先发现不对。
她看着镜子，声音几乎卡在喉咙里。
“陈……陈归？”
赵衡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404寝室里只有沈夜、赵衡、苏小满和顾眠。
陈归并不在现实里。
他只在镜子里。
镜子里的陈归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还是陈归的脸。
苍白，疲惫，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讥讽。
可他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太黑了。
黑得像两个没有底的洞。
他看着镜子外的众人，嘴角一点点咧开。
“你们找我？”
那声音不是陈归。
更像很多人的声音被压在一个喉咙里，同时说出同一句话。
顾眠一下缩到沈夜身后。
他抱着那部旧手机，手指发白。
“是它……”
“它换人了。”
沈夜盯着镜子。
“什么时候？”
顾眠发抖着说：
“陈归哥哥消失的时候。”
“它没有直接拿走他的身体。”
“它拿走了他的空位。”
这句话让沈夜瞬间明白。
第十二名玩家真正依附的不是某个人的身体，而是“被系统承认的空缺”。
陈归身份剥离后，队伍中出现了一个空位。
顾眠入寝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第十二名玩家，趁他们以为目标是顾眠时，钻进了陈归留下来的身份空洞里。
赵衡脸色阴沉。
“也就是说，现在它是陈归？”
沈夜摇头。
“不是。”
“它是系统记录里的陈归。”
苏小满颤声问：“有什么区别？”
沈夜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现实里的陈归消失了。”
“但副本需要保持玩家人数。”
“所以系统用它补上了陈归的位置。”
镜子里的陈归轻轻拍了拍手。
动作很慢。
很僵硬。
像一个刚学会模仿人的东西。
“说得真好。”
“沈夜，你真的很适合回来。”
赵衡往前一步，挡在沈夜和苏小满前面。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镜子里的陈归歪了歪头。
“玩家。”
赵衡冷声道：“你不是。”
“系统说我是。”
他抬起一只手，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玩家：陈归。
状态：存活。
寝室：404。
床位：临时。
苏小满眼眶一下红了。
“陈归不是死了吗？”
镜子里的陈归笑了。
“谁说他死了？”
“他只是被你们忘在了外面。”
这句话落下，404寝室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咚。
不是敲门。
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门板上。
接着，是第二下。
咚。
然后，一个极微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开门……”
那是陈归的声音。
真正的陈归。
苏小满猛地看向门口。
“他在外面！”
赵衡皱眉：“别冲动。”
门外的声音断断续续。
“沈夜……”
“赵衡……”
“开门……”
“我还没死……”
苏小满眼泪掉下来。
“他真的在外面！”
镜子里的陈归也看着门口，笑容越来越深。
“是啊。”
“他在外面。”
“他被剥离了身份，没有床位，没有寝室，没有玩家资格。”
“你们不开门，他会被楼道吃掉。”
“你们开门……”
他停顿了一下。
“我就能进来。”
寝室里瞬间死寂。
这才是最恶毒的地方。
门外也许真的是陈归。
可开门，会把镜子里的东西放进现实。
不开门，陈归可能彻底消失。
苏小满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刚刚还害怕陈归，甚至无法完全原谅他。
可现在听见他在门外求救，她又做不到无动于衷。
赵衡低声道：“沈夜？”
沈夜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门边，却没有碰门把手。
“陈归。”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那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我在……”
沈夜问：“白瑶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门外沉默了。
镜子里的陈归笑了笑。
“你问他这个干什么？”
沈夜没有看镜子。
门外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
“她说……”
“别回头。”
这句话对上了。
苏小满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希望。
“是他！真的是他！”
沈夜继续问：“你离开前，对我说了什么？”
门外的陈归喘息很重，像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我说……”
“如果我变成鬼。”
“别手软。”
苏小满捂住嘴。
赵衡看向沈夜。
沈夜的脸色没有放松。
因为这两句话，镜子里的东西也听见过。
它同样可能知道答案。
沈夜换了问题。
“你上次来404，一共带了几件道具？”
门外陷入死寂。
镜子里的陈归也不笑了。
沈夜知道，他问对了。
这不是刚才公开说过的信息。
只有真正的陈归知道。
门外传来陈归压抑的声音：
“三件。”
“一根尸油烛，一张镇门符。”
还有一件，他没有立刻说。
走廊里传来什么东西拖动的声音。
像有人被湿头发缠住脚踝，正在门外拼命挣扎。
陈归的声音猛地急促起来。
“第三件是白瑶给我的红绳。”
“我一直没用。”
“它在我左鞋底。”
镜子里的陈归脸色第一次变了。
沈夜立刻低头，看向寝室地面。
陈归留下的鞋还在吗？
不在。
他消失得太干净，连身体和随身物品都被带走了。
但他的手机还在地上。
沈夜捡起陈归那部碎屏手机。
屏幕上依然显示：
玩家陈归，身份剥离。
手机壳后面，有一道很细的缝。
沈夜用指甲撬开，里面果然夹着一小段红绳。
红绳很旧，像被血浸过，又干了很多年。
镜子里的陈归阴沉地盯着那段红绳。
“你最好别碰。”
沈夜问：“这是什么？”
门外真正的陈归艰难道：
“白瑶的头绳。”
“她死前缠在手上。”
“能把一个被替换的人，暂时拉回自己的身份。”
苏小满急忙说：“那快用啊！”
陈归却在门外低吼：
“别急！”
“只能拉一个。”
“拉错了，它就进来了。”
赵衡脸色一沉。
“怎么判断？”
门外陈归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
“照镜子。”
“看影子。”
“真正的人在镜子里没有影子。”
沈夜猛地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陈归站在黑水里。
他脚下有影子。
很深，很长。
像一条黑色的绳子，从他脚底延伸到镜子深处。
这说明镜子里的陈归不是被困住的人。
而是占了陈归身份的东西。
沈夜立刻转向寝室门。
如果门外是真陈归，那么他在镜子里应该没有影子。
可镜子里只有假陈归。
看不到门外。
顾眠忽然小声说：
“可以让他把手伸进来。”
赵衡皱眉：“门不能开。”
顾眠摇头。
“不用开门。”
他指向门下缝隙。
“让他伸一根手指。”
苏小满脸色一白。
这个方法听起来就让人心里发毛。
但确实可行。
沈夜走到门边，低声说：
“陈归，把手指从门缝下面伸进来。”
门外很快响起爬动声。
那声音异常艰难。
像陈归的身体已经不完整，或者被什么东西死死拖着。
片刻后，一根手指从门缝下慢慢伸了进来。
那根手指苍白、沾满灰尘，指甲翻裂，指尖全是血。
苏小满看得眼泪直掉。
镜子里的陈归冷冷说：
“万一那不是他的手呢？”
沈夜没有回答。
他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门下缝隙，也映出了那根手指。
但诡异的是，镜子里那根手指没有影子。
门外是真的陈归。
沈夜不再犹豫，把红绳缠在那根手指上。
就在红绳碰到陈归手指的一瞬间，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陈归一个人的叫声。
是很多东西同时叫了起来。
走廊里的墙壁开始震动。
404寝室的门板剧烈鼓起。
像外面有无数人正在往里挤。
镜子里的假陈归猛地扑向镜面。
镜子没有碎。
他的脸贴在镜子内侧，五官开始变形，像一张被人按在水里的脸。
“你们想把他拉回来？”
“那谁替他出去？”
话音落下，手机同时亮起。
身份回收启动。
当前寝室人数超额。
请移除一名非正式成员。
屏幕上出现了三个名字。
苏小满。
赵衡。
顾眠。
没有沈夜。
也没有陈归。
赵衡看着屏幕，脸色变了。
“它要我们三选一。”
苏小满嘴唇发白。
顾眠抱着书包，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是最容易被移除的那个。
他是临时身份。
也是刚刚被他们留下来的“不确定因素”。
镜子里的假陈归笑了。
“选吧。”
“救陈归，就得丢一个。”
“这很公平。”
苏小满声音发抖：
“不选。”
“我们不选。”
手机上立刻出现倒计时。
20。
19。
18。
沈夜盯着屏幕，忽然问顾眠：
“你现在算什么身份？”
顾眠小声说：
“借名。”
“临时。”
“新同学。”
沈夜说：“新同学不等于玩家。”
顾眠抬头看他。
沈夜继续问赵衡：
“苏小满和你是正式玩家吗？”
赵衡立刻明白沈夜想做什么。
“是。”
沈夜看着手机：
“那这个选择本身不成立。”
“身份回收移除的是非正式成员。”
“苏小满和赵衡是玩家，不是非正式成员。”
“顾眠是新同学登记中，也不是寝室正式成员。”
“真正的非正式成员，是镜子里的那个。”
镜子里的假陈归脸上的笑消失了。
墙上的规则开始闪烁。
非本寝人员不得留宿。
冒充玩家者，将被处决。
两条规则同时出现。
沈夜把陈归的手机放到镜子前。
“陈归身份已剥离。”
“你占用的是陈归的系统记录。”
“但陈归本人还在门外。”
“所以你不是玩家。”
“你也不是本寝人员。”
“你是冒充者。”
镜子开始震动。
假陈归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忽然换了声音。
变成苏小满的声音：
“沈医生，你真的要杀我吗？”
又变成赵衡的声音：
“我是陈归，我在里面。”
再变成白瑶的声音：
“陈归已经死了，别救他。”
最后，它变成了沈夜自己的声音：
“你以为你是谁？”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想起来。”
沈夜没有动摇。
他把红绳另一端系在陈归手机上，然后用力往门缝方向一拽。
门外那根手指猛地收紧。
下一秒，404寝室门缝里涌进一股冰冷的风。
一个人影被硬生生从门外拖了回来。
陈归摔进寝室里。
他浑身是水，脸色惨白，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像一具刚从河里捞出的尸体。
但他还活着。
与此同时，镜子里的假陈归发出一声尖叫。
那尖叫从低沉变得尖细，又从尖细变成无数男女老少混杂的哭声。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血字：
冒充玩家者，处决。
镜子里的陈归开始被什么东西从后方拖走。
他的脸扭曲、拉长，五官一点点被抹平。
最后，又变回那个无脸的人影。
他隔着镜子死死盯着沈夜。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找到我？”
“第十二个玩家不是我。”
“我只是它丢下的影子。”
沈夜心脏一沉。
“什么意思？”
无脸影子笑了。
“真正的第十二个玩家，已经睡着了。”
话音落下，寝室里忽然响起轻轻的鼾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顾眠站着，没有睡。
苏小满也醒着。
赵衡扶着陈归。
沈夜站在镜子前。
那么睡着的是谁？
鼾声来自四号床。
江夏的床。
沈夜慢慢走过去，掀开床帘。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江夏。
也不是许知夏。
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生。
他穿着白川大学的校服，睡得很沉，胸口微微起伏。
床头贴纸上，原本的名字已经变了。
四号床：周明。
沈夜瞳孔骤缩。
周明。
那个跳楼死亡、把死者游戏带给他的大学生。
而手机上的玩家人数，正在自动刷新。
当前玩家人数：12。
存活玩家：5。
死亡玩家：6。
沉睡玩家：1。
寝室广播响起。
“天亮前最后一次查寝。”
“请叫醒睡错床的同学。”
“如果他醒来。”
“全员存活。”
“如果他不醒。”
“全员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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