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出生

  我叫沈平,一九八一年生于江南徽省的广市,长在徽省另一座叫芜城的小城。

  八十年代的芜城像一卷微微泛黄的老胶片,在长江与青弋江的涛声里,缓缓放映着一段朴素而充满生机的岁月。

  长江边依旧是这座城市的命脉,但景象与现代截然不同。江面上巨大的蒸汽拖轮拖着长串的木驳船或铁驳船,粗犷的汽笛声在浑浊的江面上回荡,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厚重感。

  走进市中心,时光仿佛慢了下来。不宽的路面两侧多是两三层高的旧式砖楼,底层挤满了国营商店:百货公司玻璃柜台锃亮,售货员隔着柜台取货;新华书店总是挤满了求知若渴的年轻人;食品店里凭票供应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油香。

  街边,零星开始出现推着板车、挑着担子的个体户,卖些水果、针头线脑,或是热气腾腾的熟食,给计划经济的底色添上一抹鲜活的市井色彩。

  筒子楼和大杂院是许多芜城人的家。各家的厨房区域,煤球炉或蜂窝煤炉是主角,每到饭点,锅碗瓢盆交响,邻里间的饭菜香交织在一起。闻着就知道谁家今天烧了什么好菜。

  孩子们在狭窄的巷弄里追逐嬉戏,弹玻璃珠、拍画片、跳皮筋。夏天的傍晚,家家户户搬出竹床、躺椅,摇着蒲扇在门口纳凉,聊着家长里短,收音机里播放着单田芳的评书。

  我为什么生在广市?母亲说,她头胎不幸流产了,好不容易怀上我,又怕父亲重男轻女,万一肚子里是个姑娘到时候没人伺候她坐月子。所以在临盆前一个月她干脆跑回娘家生下了我。这话真假不好说,反正每次讲起,母亲都要顺带提一趣事。

  她说生我那晚,广市县一位干部的爱人也正好在那家医院生孩子,只不过生的是个姑娘。照顾我母亲的外婆亲眼看见医院的护士长和那位干部的家属在产房门口嘀嘀咕咕了一阵,然后抱着刚出生的小女娃就要往我母亲这边塞。外婆当场就炸了,一瞪眼,破口大骂,问她们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敢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说要找派出所报案。护士长吓得慌忙认错,说什么抱错了小孩,工作失误之类的鬼话。

  事情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每次母亲笑着讲完这件事,总要补上一句:“当时你要是真被抱走了,早就过上好日子喽,可比跟着我们这个家强。”而我每次都只是哈哈傻笑,从来不觉得可惜。小时候是不懂一个干部家庭意味着什么,现在则是因为我爱这个家。

  我出生时体重七斤八两,十足的大胖小子。当时还在生气母亲跑回娘家临盆的父亲收到来自广市县关于我出生的电报后,高兴得手舞足蹈,直接把大杂院每家每户平时用剩的散煤渣全帮人做成了煤球,晾了一院子。那股喜悦劲儿,左邻右舍都看在眼里。

  因为我比一般婴儿壮实,母亲的奶水不太够,厨艺高超的父亲就每天变着法子烧菜给她催奶。实在不够的时候,也会从微薄的工资中省出几罐奶粉钱来。那时候日子紧巴,可该花的钱,父亲从来没含糊过。

  我们那个大杂院里一共住了七户人家。其中两户是隔壁院子的,因为邻里纠纷,经过协商,干脆从我们院院墙上开了门进出,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一家人似的。

  小时候的我并不认生,穿个开裆裤在院子里蹒跚学步。听老人们说,一到快过年家家准备年货炸圆子的时候,我必然会扶着墙,跌跌撞撞跑到邻居家的厨房门口,靠在门框边,望着滚油在深锅里“滋啦”咆哮。炸肉圆的焦香总能让我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往下淌。

  每到这时候,邻居家的长辈总是笑眯眯地从搪瓷盆子里挑上两个刚刚炸好、还带着温热的圆子让我慢点吃别烫着。而我总是用肥嘟嘟的小手不停地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吃——香。”

  那时的邻里关系,怎么说呢?磕磕碰碰的有,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也有,但那是极少数。大部分都是紧密的很。什么饭点端碗串门、围坐巷口吃饭闲聊、代收衣被、红白事全员参与,真正的远亲不如近邻。

  院子里哪家大人加班来不及回来,到了饭点,总有邻居端着盛好的饭菜直接送进家里,给留守的孩子,临出门还不忘回头说声:“不够再过来添,一定要吃饱啊。”

  不管院里哪家有人出差或者来了农村亲戚,带回来什么土特产,院子里每家每户总能分到一点,送的人高兴,拿的人也开心。

  平常要是哪家做的什么饺子、炒螺丝或者其它特色美食,也必定院里每家都要分上一碗。

  那时院里白天不兴关门,大人小孩随便串,絮絮叨叨就能说上一阵。日子虽然穷,但活得热乎。

  我在院里同龄的孩子里算是比较调皮的。天天在院里跟着小伙伴们拍画片、打弹珠、玩捉迷藏,偶尔也会参与女孩的游戏,比如跳皮筋,玩过家家。有时实在太无聊了,就几个小伙伴一起出院门,跟巷子里其它院子的孩子打闹。

  每次出院门“征战”,必然士气高昂。哪怕不幸“被俘”,也绝不认怂,嘴里不停骂着对方:“有本事等着,下次打不死你。”哪怕挨了一顿揍被放回来,也觉得自己像个英雄。那些先跑回来的小伙伴必然围上来一阵嘘寒问暖,然后群策群议,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打一场翻身仗,把今天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那时的小孩打闹也偶有见血,只要不伤筋动骨,双方大人才懒得管。美其名曰“强身健体,灌注血性,培养男子汉气概。”

  只有那种本就不太合群的孩子,吃了亏被家长领着上了对方的家门要说法。结果无非是赔礼道歉,对方家长拎上一些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的水果、营养品上门赔罪,然后各自安好。

  可是那个孩子从此以后,就很难再找到小伙伴跟他玩了。

  大人的斤斤计较,把小孩的童年快乐给抹杀了,路子还是走窄了啊。

  后来我常常想,八十年代的芜城之所以让人怀念,或许不是因为那个年代有多富裕,而是因为那时候的人活得简单,挨得近。一碗饭能吃出整条巷子的交情,一个圆子能甜透整个童年。

  而我在那座小城里,在那些不关门的院子里,在那些热气腾腾的饭香和此起彼伏的评书声里,结结实实地长成了一个有人味儿的人。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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