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托

　　转眼我就到了入托的年纪，因为从属关系，我自然而然地上了父亲单位下属的托儿所。

　　父亲的单位是一家街道办的色织布厂，性质属于大集体企业。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不管是大集体还是国营单位，都有下属的托儿所甚至幼儿园、小学、中学。

　　那时户口随母的政策下，虽然母亲与我的户口都还没有落户芜城，可这丝毫不影响我的入托，只是母亲因为城镇户口的关系，只能做一名家属工，在父亲的工厂里从事繁重的搬运工作。

　　父母年纪都不小了，生我的时候一个三十三岁，一个二十九岁，都是响应国家晚婚晚育的积极执行者。我那几个发小的父母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结婚生子，我们也是那个时代第一批的独生子女——也就是后世俗称的“八零后”。

　　在托儿所里依然是以玩为主，不像后世的小朋友“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搞得大人小孩都累。不同于家里的是——托儿所里的玩都是由阿姨主导，让你玩的时候你才能玩，让你睡的时候你必须睡。

　　我是那种不太听话的小孩。

　　首先我开始挑食了，不喜欢吃猪肉了，哪怕是一丁点肥都没有的瘦肉也不碰。母亲说我这是小时候吃肉吃伤了。蔬菜也不爱吃，尽吃些咸菜、茶干、萝卜干之类的下饭小菜。

　　每次托儿所到了饭点，我都拿自己碗里的青菜肉圆换别的小朋友碗里的下饭小菜。要是没有，我就象征性地吃上几口就不再动筷。为此没少挨阿姨的批评，经常在父亲母亲接我回家时，她们还要继续当面教育。

　　那些所里的阿姨们也是厂里的职工家属，有的本身就是正式工，属于双职工家庭。她们一天最快乐的时候就是我们午睡的时候——这样她们就可以一边织着毛衣一边聊天，也有的会去打会盹。

　　我是没有午睡的习惯。

　　每次躺在托儿所的小床上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一次趁着阿姨们去隔壁房间打盹，我悄悄地下床，喊上一个厂医办医生的女儿，一起跑出了托儿所，直接跑到附近的江岸上去看火车。

　　打完盹回来的阿姨数着房间里睡着的小孩，发现数字不对时，吓得头发都炸毛了。赶紧去厂里保卫科讲明情况，联系上在车间工作的大人们一起在附近寻找。

　　索性很快就找到了我们。

　　当然，我也不可避免地被父亲胖揍了一顿。

　　从此以后，我就是所里阿姨重点看护的对象。即使她们要去隔壁房间打盹，也会留一个人下来盯着。我不睡，留下的那位阿姨也不敢睡，只能一个人在那坐着织毛衣，眼睛还时不时地往我躺着的那地方看——心里估计有着太多的无奈。

　　哈哈，阿姨们，对不起了。

　　挑食带来的后果，就是我身体上的显瘦。瘦的有点过份，胸口的骨头就跟搓衣板一样突出，这也造成了我经常生病。

　　有时遇到严厉的阿姨，拉了肚子也不敢说，就这样谨小慎微地拖到父母来接。有一次父亲来接时闻到我身上味道不对，一把脱下我的裤子往外一翻，一股屎臭味直冲鼻腔。

　　气得父亲直接拿着我那粘屎的裤子往厂长办公桌上一放，对着厂长就投诉所里的阿姨不尽责，不管小孩的屎尿。厂长一面无奈地劝慰父亲，一面严厉批评跟过来的托儿所园长，说着什么再有下次，一定要扣罚奖金之类的话语。

　　这在如今的企业里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现在的工人根本不可能不通报就进厂长办公室，可能门禁卡都没有权限进办公楼。可在那个年代，这再正常不过。

　　虽然我很调皮，可在托儿所里却没什么男人缘。男孩子只有几个愿意和我玩，女孩子却几乎每个都能和我玩到一起。

　　有一次阿姨们开着玩笑逗我玩道：“沈平，这么多漂亮女孩子，你想选谁长大做老婆？”

　　我的回答相当霸气：“我都要。”

　　阿姨们哈哈大笑。

　　可能因为女人缘的缘故，总有那么一两个男孩子看我不顺眼，私下里总是暗暗推我、踢我几下。别看我平时调皮，可我胆子不是很大，受了委屈也都不说。经常到家父母才发现身上青了紫了一块。不管父母如何逼问，我始终低着头不说，逼急了的父亲上手就是一顿揍。

　　直到有一次，一个父亲厂里车间调度的孩子在我的那些女性“粉丝”面前对我公然叫嚣，挑衅与我。

　　逼急了的我全然不顾，直接上去赤手空拳和对方单对单干起来了。全托儿所的女孩子都在为我加油，男孩子们则大部分为对方加油。

　　接到阿姨报告闻讯而来的父亲看到我身上被撕得稀烂的背心和几处抓痕，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兴奋异常——因为对方小孩也差不多如此。

　　父亲和对方家长点头致意，聊了几句后直接带我请假回家。一路上还买了平时不给买的零食，到家后直接在厨房添了几个菜。一边炒菜一边和邻居们笑着说我今天的“壮举”。

　　邻居们也笑着搭茬：“小平子今天终于做了一把男子汉，是该奖励。”

　　那时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夏天。

　　因为可以从父亲单位的食堂里凭着发给职工的凭票领取冰镇的酸梅汁和其它饮料。都是用保温桶装着——在那个冰箱还是奢侈品的年代，喝上一口酸酸甜甜的冰镇酸梅汁，感觉能快乐一整个夏天。

　　单位还会和附近摆摊的瓜贩协商好，凭着本单位盖了章的小票，直接让单位职工从摊位上领取西瓜，事后由瓜贩凭票到单位进行结算。职工们买瓜都是用大号编织袋去装，一挑都是四五个，付上相应斤数的小票后直接拉走，感觉根本就吃不完。

　　而且不止父亲的单位这样做，几乎芜城的每个单位都是这样。

　　一年四季，工资不怎么高，工会福利待遇倒是不断。各种节日礼品总是层出不穷，而且都是生活上用得到的东西。在那个柴米油盐都必须凭票供应的时代，这些福利待遇极大地改善了职工们生活上的许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