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变形金刚,让我背了三十多年的“小偷”罪名
1990年,北京亚运会前夕,中国经济还不富裕。为了筹集举办资金,除了政府专项支持,全国人民都积极捐款,还创新了一种筹资方式——发行体育彩票。印有熊猫“盼盼”的即开型彩票,面值1元,类似现在的刮刮乐。
4月底最后一个星期六的上午,学校通知第二天全体师生到校参加彩票摸奖活动。当时每周上学五天半,可听到要摸奖的消息,大家都很兴奋。我跟同学俞利约好下午去他家玩,殊不知这次相约,带给了我一生都没洗刷的冤屈。
俞利是个大块头,坐在班里最后一排,皮肤黢黑。因为姓俞皮肤又黑,同学们都叫他“黑鱼”。别看他是男生又五大三粗,跳皮筋却是高手中的高手,一般女生都跳不过他。看他上下翻飞的样子,很难想象是一个壮硕男生所为。
他的学习成绩很差,基本是倒数前三。他妈妈开家长会从来都不坐前排。可他父亲却是一名优秀的铁路工作者,我亲眼看过俞利拿出来炫耀的火车头奖章,有好几个。他爸爸常年早出晚归,很少在家,基本上都是他妈妈照顾他。他爸爸有时因为他学习差讲他两句,也被他妈妈坚决地顶回去:“自己天天上班不着家,小孩学习差还骂他,你还是不是他爸爸?”每次他爸爸只能生闷气,因为工作忙也确实没时间管俞利。
一进俞利家,我就看到他在床上玩着一款变形金刚玩具。那时候《变形金刚》正风靡整个中国,男孩子都爱看,对能够简单变形的玩具更是爱不释手。可在当时的社会经济条件下,大部分小孩想拥有一个变形金刚,只能是个渴望。
虽然这款变形金刚不大,但足够吸引我。我拿过来玩了起来。玩着玩着,突然想到一件事,马上问俞利:“早上周老师说杜江丢了一个变形金刚,让有可能捡到的同学还给杜江。如果发现是偷拿的,一经发现,绝不姑息。你这个和老师说的款式有点像,不会是你拿的吧?”
“放屁!这是我奶奶买给我的,爱玩不玩。”俞利大声怒斥我,很是生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到了这回事,问一下。你说的我肯定相信。那你能不能把变形金刚借我玩两天?”我讨好地问。
“行,但是你不能借给别人玩,只能自己在家玩。”俞利点点头。
“放心,我一定一个人自己在家玩。”得到答复后我也没心思在他家玩了,拿着变形金刚就回了家。
周末在家除了做作业、吃饭、睡觉,就是把玩着这款变形金刚,爱不释手。当然,我都是悄悄背着父母玩,怕他们说我玩物丧志,不好好学习,让我还回去。
到了周日下午快去学校参加摸奖的时候,院里另一个女生叫严美丽的来我家喊我一起去学校。
刚进我房间就看到我在玩变形金刚,我想藏起来都来不及。严美丽一见到变形金刚就说这是杜江的,她玩过的。我说这是俞利他奶奶买给他的,我找他借来玩的,不信你问俞利去。
严美丽不太相信,但是也想玩一下。我没同意,我说俞利特意打了招呼不让我给别人玩,不行等我周一还给他后你再找他借。严美丽听完什么话都没说,气呼呼地转身走人去了学校。
下午的摸奖活动很是热闹,大部分同学都没抽到奖,也包括我,但这掩盖不了我的喜悦。对于大家议论的即将到来的亚运会,当时的我并没有那么深的体会,只想着活动快点结束,赶快回家再玩一会,因为第二天就要把变形金刚还给俞利了。
第二天早上第一节课后,我找到俞利说:“中午放学前还给你我再玩一会行不行?昨天严美丽去我家看到我都没给她玩。她说这是杜江的,我讲这是你奶奶买的。她不太相信,不知道会不会和老师说。”
“怕什么,你玩你的。”俞利很是自信。
刚好有同学喊我去楼下操场玩,我就先下去了。没玩五分钟,就有同学喊我去办公室一趟,说周老师找我。
一进办公室,我就看到俞利站在那里。周老师坐在椅子上望着我,一脸严肃:“不请你来你是不会来的吧?俞利什么都讲了。你这小家伙怎么一点也不老实呢?我在班上反复重申拿了同学的变形金刚一定要还。俞利都晓得主动到办公室交待事情,你是一点事都没有,心理素质这么好啊?”
“周老师,不是我拿的。是俞利借给我玩的,他奶奶带他买的。”我委屈地强调。
“还嘴?还不老实?俞利讲那个变形金刚现在就在你书包里。现在滚到班里把变形金刚拿出来。”周老师气得一下子站起来,推搡着我朝班里走去。
随着周老师进来,班里一片安静。我就在这一片默默地注视下,一边抽泣,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了那个变形金刚。
教室里“嗡”的一声,同学们都在低声窃窃私语,仿佛都在议论着我这个“小偷”。
我坐在座位上,脸上挂着泪水不停地抽泣,胸口起伏,震惊、羞耻、愤怒、恐惧、混乱都有。记不清讲台上周老师说了什么,只知道让喊家长。
事后才知道,俞利在我下楼去操场玩耍的时候,因为害怕严美丽真去老师那里举报,就主动去办公室“自首”了。只不过他交待的内容是:我和他一起偷拿了变形金刚,商量好各玩几天,准备玩过之后再悄悄还给杜江。
因为周老师对我先天感官印象就比较差,加上她也问过了严美丽确实在我家看到过这款变形金刚,而变形金刚也确实是从我的书包里拿出来的,所以我任何解释都变得苍白无力,甚至让周老师感到憎恶。
父亲去了一趟学校。回来后,他没有和我说这件事的任何方面,也没有责罚我。也许他的内心还是愿意相信我的。
只是到了周末,父亲带我去了市中心的商店,买了一个比同学大几倍的变形金刚给我。
当时的喜悦仍有,但没有那么强烈了。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心里都很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
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画面:我站在讲台上,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变形金刚,全班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没有人问我真相。没有人在意我说了什么。
一个老师的“先入为主”,一个朋友的“自保式撒谎”,一个同学的“无意指认”,就轻易地给一个孩子定了罪。
我不知道俞利后来有没有愧疚过。我们渐渐疏远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那个“小偷”的标签,在我心里贴了很多年。
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买了一个更大的变形金刚给我。
他大概是想告诉我:我相信你。
可有些委屈,不是用一个玩具就能抹平的。
现在我也是成年人了,回头看这件事,我早已不恨任何人。周老师也许只是太想“破案”,俞利也许只是太害怕,严美丽也许只是无心。
但我学会了:不要轻易给人贴标签,尤其在孩子面前。
因为孩子会记得。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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