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好歌

  接下来的日子,我总觉得自己像犯了错的孩子。

  夹着尾巴做人,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话。同学伙伴喊我出去玩,我一概拒绝。每天放学回到家,就一个人静静地看书,或者玩硬币游戏。

  硬币游戏是我自己发明的。

  我把平时攒的壹分和贰分硬币区分开来,当成敌对双方。又拿出不多的伍分硬币,根据新旧程度定成双方的将领。在床上铺开战场,用旧盒子、玩具之类的东西当道具,开始厮杀。

  正面代表活着,反面代表被消灭,丢在一旁。

  剧本都是根据看过的电影电视剧,在自己脑海里演练一遍,有时也会凭空想象。

  开始父母觉得这样挺好——这孩子终于不调皮了,还能看点书了。比之前天天在外面惹事强多了。

  可时间长了,大人觉得不对劲了。

  他们主动劝我出去玩,还让同学来家里喊我。

  也许少年不识愁滋味,也许那时候的小孩心理素质都不错。慢慢地,我又开始出去玩了。父母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

  其实这学期快期末的时候,我又差点绷不住了。

  班里有个存钱柜。

  那是请一位同学家里做木工的家长帮忙做的,为了让大家养成爱存零花钱的习惯。我算存得比较多的。平时有一个同学负责记账,另一个同学负责保管钥匙。等到寒暑假再清算返还,开学重新开始。

  结果离期末考试没几天,存钱柜不见了。

  全班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本来我也在抱怨,存的钱可能没有了,又少了一笔零花钱。

  可一抬头,看见周老师总是不时地望着我。

  一瞬间,那种屈辱愤怒的感觉又上来了。

  这次我没有选择逃避。

  我直视了老师迎来的目光,坦坦荡荡。

  后来这事不了了之了。数额不大,大家多的几块钱,少的几毛几分,谈不上报案。找不出蛛丝马迹,只好各认倒霉。

  这项储蓄活动,彻底取消了。

  1990年的亚运会,我没多少记忆了。

  只记得中国队的金牌和奖牌榜,从第一天起就一直排在第一。每天通过电视转播,总能看到五星红旗在BJ的体育场里升起,耳边总响起国歌。

  虽然没有怎么参与,但与生俱来的民族自豪感,还是有的。

  快到国庆的时候,一部台湾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席卷了整个中国大地。

  电影院入口处,人们排着蜿蜒的队伍。散场时,大部分人——特别是女性同胞——手上抓着手绢,红肿的眼睛里止不住地流泪。

  影院里有时因为观众哭声太大,听不清台词。散场灯亮时,没人离座——大家需要时间平复情绪。

  主题曲《世上只有妈妈好》风靡全国,大街小巷的音像店都在放这首歌。

  它也成了幼儿园必教歌曲,儿童节目汇演的标配。甚至出现在婚丧嫁娶的场合当背景乐。可见当时这部电影有多轰动。

  多年以后再听这首歌,已没了往日的激动心情。

  当时造成的这一现象,除了电影里生动的情节和脍炙人口的主题曲,更有着大部分家长借歌教孝的心思。

  那时正是第一批独生子女进入叛逆期,“小皇帝”现象引发社会焦虑。这首歌用“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制造集体罪恶感,成为大人恐吓八零后童年的情感工具。时不时对不听话的孩子说“再闹就把你送人,成为没妈的孩子!”之类的话——

  本质上,完成了一次全国范围内的孝道PUA。

  这种粘合带着泪水的咸涩,却成了我们那一代人无法磨灭的基因。

  国庆放完假回来上课,我收到了一个对我来说非常好的消息——

  班主任周老师因生病住院,不能任课了。

  这学期,学校安排了另一位老师——舒老师,教我们语文并暂代班主任。

  眼看着这事要成定局,部分家长去学校反映:周老师过去的教学方式,并不能提升自己孩子语文方面的成绩。对比家长单位上同龄的其他学校学生,差距还是挺大的。

  既然周老师生病了由舒老师接任,能不能让舒老师持续教上一段时间,看看孩子们的成绩再说?这样也能保持学习的持续性。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哪怕周老师病好回来了,也不能让她再教我们班了。

  学校最终答应了家长,暂时让舒老师教课。至于以后换不换——肯定不会再换回周老师了。

  看来对周老师有看法的不止我一个人嘛。

  只是不知道周老师知道后,心里是什么想法。

  新来的舒老师人很和蔼,没有周老师那么严厉。

  瘦高的个子,戴着一副眼镜。课堂上只要你不太过分,偶尔的小动作她只当没看见。虽然教学经验暂时还谈不上好坏,但我能感觉到,同学们在课堂上比平时轻松多了。

  舒老师对我挺不错。

  几次简单的打交道后,她就任命我当了一个组的语文组长。

  第一次当官,我在同学们的玩笑声中还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我确实比以前努力多了,成绩也提升了一点。学习上有一股倔劲。

  记得有一次,一道数学思考题。张老师让我们抄完题目后回家做,第二天课堂上讲解。

  我漏抄了一个数学条件,在家里百思不得其解。跑去问隔壁正在上初中的邻居大哥哥,结果他看完题目后眉头紧锁。过了一会儿,一通高深莫测的话术忽悠下来,听得我云里雾里——

  反正就是这题他做不了。

  我只好回家继续思考。各种前提假设都没用,最后凌晨一点钟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被父亲抱上了床。

  第二天上数学课,老师讲解这道题时,我才发现——少抄了一个条件。

  虽然是一件糗事,但也反映了我的倔劲,有股子钻牛角尖的精神。

  刚当上组长那会儿,我很负责。

  舒老师要求全组当天要背的语文内容,放学后得先在我这儿过关才能回家。

  结果有一次,我们这组一个叫李欣的女同学就是不会背。到最后,就剩我们两个在教室里熬着。

  眼看就要天黑了,李欣突然拿出一个崭新的塑料包书壳给我,让我放她一马。

  我平时都是用废旧的报纸或者挂历纸包书壳。精美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书壳,家里一张也没给我买过。

  可这不是能让我通过的理由。

  我就这么经受不住考验吗?简直侮辱我!

  我直接去办公室汇报给了舒老师。

  结果自然是李欣同学被喊家长。

  而我在班里被舒老师点名表扬。

  说实话,当时我还是有点“飘”了。

  年轻人,气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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